他走在妈妈身侧,亦步亦趋不敢落后太多。
妈妈拿着一个小挎包,在排队等候的时候,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临安有几所不错的大学,如果你有兴趣,高考结束我带你来看看。”
北鸣现在对以后的事提不起兴趣,他望一眼等待缴费的冗长队伍,想起家里温暖的床铺,舒适的被褥。
待在临安附属医院的时间变得煎熬,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只感觉到手脚的冰凉。
妈妈在等待过程中孜孜不倦的介绍不错的大学叫什么名字,位于什么位置,她问他对什么职业感兴趣,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他回答不上来,之前设想过的很多可能让他心慌。
戴凛星每年需要花费多少费用?
妈妈真的觉得家里能提供为戴凛星继续治疗的费用,真的觉得家里有维持日常生活再支付周云笙和他的生活费用的能力吗?
他和爸妈一起生活十四年,期间爸妈为什么不曾提起戴凛星的存在?
周云笙知道戴凛星的事吗?
北鸣第一次如此怀疑他所生活的世界,似乎在过去十四年里,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谎言的一部分。
他理解不了父母隐瞒戴凛星的存在的原因,他不喜欢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他心里失望且烦躁,此时,妈妈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
在妈妈接听电话之前,他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备注是爸爸的名字。
铃声响起不到三秒钟,妈妈就直截了当的挂断电话。
可电话另一头的爸爸持续打来电话,手机电话无人接听就打来微信电话。
妈妈叹口气按下接听:“好吧,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可爸爸没有这个耐心,他的声音压抑愤怒,说希望妈妈换一个安静的地方重新接听电话。
“我现在不方便去其他地方!有什么话你发微信告诉我。”妈妈随着排队的人流向前走,但没走两步就被插队的人挤回原地。
她一只手握着手机接电话,一只手死死抓紧身前的挎包。
似乎信号不太好,北鸣不太能听清爸爸具体说了什么话。
他只听出爸爸心情很不好,情绪很激动。
妈妈按下静音功能,转头看身后的他:“不管等会儿听到什么,都不要责怪你自己,也不要生父母的气,好吗?”
北鸣抿着嘴唇不说话,坐在最前方玻璃窗另一端的医院工作人员,以最快的效率办理业务,前方的队伍却迟迟没有前进。
医院工作人员的说话嗓音越来越大——排队的人愈发烦躁,整个大厅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他垂着头跟在妈妈身后,她和爸爸继续通话。
当她调高通话音量的时候,他逐渐听清爸妈在谈论什么事情。
爸爸希望对戴凛星停止治疗,至少让戴凛星出院,回到烟栊疗养。
妈妈说戴凛星现在无法自主地进食进水,需要有人照顾排便,预防压疮,甚至最好每两小时就有人帮她翻一身。
妈妈质问爸爸会不会舍得她辞掉工作,二十四小时待在家里。
但爸爸挂断电话,北鸣瞥见妈妈眼角的泪水。
整个缴费过程,妈妈没再开口和他聊天。
回到病房,妈妈把缴费凭证卷进其他缴费清单中,她坐在病床边,看女儿很久很久。
“你会觉得我太自私吗?”妈妈问他。
北鸣耷拉眼皮:“我没资格替她做决定。”
“好吧,你觉得我应该辞掉工作,一直待在家吗?”
他朝着妈妈走几步,站到床边,从茶壶里倒出一杯热水。
他余光瞟见金护工从门外走过,然后他扭过头,把纸杯递给妈妈:“就像我没资格替她做决定,我也不能替你做决定。”
妈妈接过纸杯,目光停在背包里:“我会好好考虑以后的事,至少会尽可能不影响你和云笙的未来。”
“你能一直为我和姐姐着想,心里挺感动的。但赡养三个孩子的家庭压力会不会太大了?如果我现在不再去学校,找份工作做着,家里的情况会不会好很多。”
妈妈郑重其事地摇头:“无论如何不要生出这样的念头,在你这个年纪,家庭压力是父母需要解决的事,不是你的责任。”
北鸣踌躇不前,手指蜷在一起:“可是我总觉得……”
“我会想办法的,相信我,好吗?”妈妈握住他的手,“先和凛星告别吧,我们到去地铁站的时间了。”
“再——拜拜。”他拉上背包拉链,头脑还在迷茫。
“我们会很快再次见面的。”妈妈轻吻凛星的额头,喝口水背上背包,
坐上地铁,北鸣像蔫儿了的黄花菜,躬颈抬不起头。
妈妈拍拍他的后背,力道有些偏轻。
“会有想放弃的时候吗?”他问。
妈妈默然半刻:“很少有这种想法——除了每次缴费的时候。”
他从医院走出后,在肩膀坠着的沉重感不停的加码:“只有这个时候吗?”
妈妈点点头:“只有这个时候,每次缴费的时候都不知道下次过来的时候,凛星会是什么样子。偶尔会幻想,前脚缴费后她后脚就苏醒过来,逐渐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但这不受个人意愿的控制。不过我们不能放弃最后的希望。”
北鸣胸腔发闷,望着地铁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思索下一站什么时候会来到眼前。
直到眼皮有点疲劳,地铁再次停下。
妈妈调整坐姿,说:“有很多人劝我不要为她继续治疗,你的爸爸不是第一个劝我的人。在她的心跳停止跳动之前,我下不了放弃她的决心,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还是有希望的,对吗?”
妈妈拎着背包走出地铁:“确实还有希望,之前凛星的状态稳定很多年,她居住在临安一家比较有性价比的疗养中心,金护士随时看管凛星的日常生活。前段时间因为她的状态突然不稳定,所以把她临时转回临安附属医院。”
“医院要求她过几天搬出医院吗?”
“不,我要求她住在疗养中心,那里有还可以的条件,工作人员都很和善,能节省一大笔资金。”
他想了想,说:“那里的设施很难比医院专业,但我想这已经是你们能做到的最好选择。你们之前过年的时候,会来看她吗?”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春节前后的车票并不好买,临时来回一趟性价比不高。除了春节,她生日那天我们也不来,只在缴费时尽可能在这里待半天。”
“那你们……为什么要一直隐瞒她的存在?她的事情似乎不是不能说出来,我和姐姐能接受你们的坦白。你认为我们不会接受坦白吗?”
“不,并不是这样。我和你爸爸认为越多人知道这件事,你们就越有可能听到不好的言论,我们希望你们身心健康的长大。”
北鸣走出地铁站,进入火车验票等候区。
妈妈上车前说:“这些年来,我很爱凛星,但我同样的爱你和云笙。你们都是我生下又养了很多年的孩子,”她眼神疲惫地看着他,“你以后可能觉得心里不舒服,或许会认为现在家里过得不好是因为凛星,但我希望你时刻记住,这一切不是凛星的错,也不是你们的错。我会尽力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可是,妈妈,我们……”
“你可能不理解我为什么说出这种话,不过,我一直在为我们家未来的生活做着努力。我在承棠的一位老同学最近在做生意,她虽然性格强势固执,可她拉我一起投资,如果顺利的话,这两年我们就能过上很好的日子。”
“是在我高一开学典礼前,借给你红色豪车的那位阿姨吗?”
“是的,北鸣,她人很不错,当时帮我们把家庭氛围营造的很富裕,让你不至于在开学典礼上低人一等。只是这样的狐假虎威不是长久之计,我也想你能过回在承棠的富足日子,在烟栊的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怀念以前的生活。烟栊的日子温馨惬意慢节奏,可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北鸣记得妈妈曾经在承棠做职场女强人的模样,她或许早就受够了在烟栊生活的日子。
他对妈妈的话没有异议,但他想到一种可能:“如果你有机会抛下我们,获得更好的生活和工作机会,你会选择离开我们吗?如果你能获得更好的工作,戴凛星能接受最好的治疗,你也能买回以前的名牌车,重新拿起奢牌包!我想不出你变得更平凡的样子。”
妈妈垂下手,眼神不算平静地看着他:“平凡不代表平庸,过着平凡的日子也会有别人想象不到的幸福。”她牵起嘴角说,“如果你察觉我要离开烟栊,我们再重新谈论这个话题,现在说这些完全是凭空想象。”
北鸣耷拉肩膀,艰难的放松下来。
他脑海里所纠结的事情已经有了答案,他确认过妈妈对他和姐姐的爱意,哪怕面对不如以前的住所,似乎也不会觉得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