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火车上和妈妈聊所有沿途的景色,看到湖泊说湖泊,看到石桥说石桥。
路过蓝湾石桥时,妈妈说戴凛星以前有一个梦想,她想成为一名女性环境工程师。
北鸣不了解这项工作,但他想,如果戴凛星成功醒来,他会和她一起观看环境工程师的纪录片。
如果戴凛星没有成功醒来,他可以试着做这项工作,替她体验沿途风景。
可是,在他思索出具体结果前,他和妈妈遇见在服装商城前来回徘徊的爸爸。
“我的西装有些发旧,我在想要不要重新买一套西装。黑色的会不会显得太严肃,要不买灰色?”爸爸说,“或许还要买一条新的领带!”
“买西装?”妈妈问,“你最近要换工作,去面试吗?为什么突然要纠结西装的颜色?”
“你知道的,”爸爸耸耸肩膀说,“我已经很多年没参加过有名的宴会了。”
“宴会?什么宴会?电视剧里那种吗?”
北鸣瞧爸爸一眼,妈妈审视着爸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好吧,这没什么不能说的,”爸爸紧张兮兮道,“住在我们家楼下的苏先生来找我了,他邀请我们参加一个宴会。”
“宴会?”妈妈问:“什么宴会?在我去临安时,他来找你说的?”
爸爸拽拽西装衣摆,说:“是的……他来家门口说的,他邀请我们参加颁奖典礼。”
北鸣和妈妈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然后他问爸爸:“什么颁奖典礼?”
“好像和自媒体相关。”
和自媒体相关,还需要邀请他们家一起参加的颁奖典礼?
除了讨厌鬼三人组经营的账号“尿床大喵”,他们家没人再和自媒体有关联。
“尿床大喵”被提名奖项了吗?他怎么没在手机上刷到过?
妈妈也意识到具体是什么情况。她踌躇着靠近爸爸:“我知道你对宴会很感兴趣,可云笙从来没提起这件事,可能颁奖典礼的事还没确定下来。如果你买了新西装,后面却听说他们不需要去颁奖典礼,那样会很糟糕。”
“那你要我怎么做?”
“这是你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没法不重视这件事,苏先生语气笃定的邀请我们,他还说……”爸爸叹了口气,“就算不去颁奖典礼,我们三家人也可以一起在承棠玩几天。他们承诺苏家会负责吃住车马费。”
“他真的这么说了吗?”北鸣质问。
爸爸再次肯定的回答:“我像在骗你吗?很久没回承棠市,你难道不想回去看看吗?反正不需要我们掏钱。”
“听起来好像很划算。”北鸣说,“但他们为什么会替我们付钱?”
“周云笙帮苏浮胜写了不少拍摄脚本,这是他们家欠云笙的好。”
“你确定要参加这场颁奖典礼吗?我们没有必须去的理由。”妈妈说。
爸爸笃定道:“但我们也没有必须不去的理由。”
“好吧。”妈妈说着,指指服装商城。
她需要给爸爸和北鸣挑选适合穿到颁奖典礼的服装。
至少不能让苏家的人觉得他们浑身肮脏,误以为他们不在乎颁奖典礼。
北鸣不排斥逛街,跟着妈妈路过衣架,不停地试衣服。
晚上回家后,他躺在床上生不出一星半点的睡意。
他总在想着苏岑西的脸。
如果苏岑西知道他的姐姐是植物人,苏岑西会和其他人一起嘲笑他吗?
他想起妈妈曾说过的话,心惊胆战度过一段时间。
初三第二学期结束前,他下意识躲着苏岑西。
不希望苏岑西知道戴凛星的事。
中考开始前,他不再梦见苏岑西,开始频繁梦见青梅果林。
他梦见青梅果林再次被损坏,但和以往不一样的是,就在蓝湾石桥不远处,就在他的卧室可以望见的地方,有人种下一片青梅果树幼苗。
幼苗和他差不多高,树枝细长,短时间内不会结出青梅果。
但他觉得那棵果林幼苗让他有了以后的新盼头。
他期待果林长大,盼望青梅成熟。
北鸣在学校时常回味这场梦境。
好心情到偶尔可以忽视来自杜若琳的诽谤及挑衅。
在他眼里,杜若琳只有年龄和身高在增长,其余的习惯和以前一模一样。
北鸣讨厌这位同班同学,但他不排斥中考。
每天坚持学习的日子过得飞快,知识进入脑子的感觉让他感到愉快。
直到高一第二学期开学后,班主任临时提前社会实践课。北鸣的选题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他写下在疗养中心做义工的经历。
他在妈妈夸赞的金护士身边,做一个多月的义工,在这期间,他学着照顾植物人患者。
有一位男性植物人患者,在他照料期间恢复苏醒,他想分享这件有意义的事。
他翻看已写好的实践报告,忽然,许云锦给他传纸条,喊他在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一起去小卖部。
许云锦是他在烟栊唯一一个男发小,他们从小在一个小学,一个初中,现在待在高中同一个班级。
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好。
北鸣收起纸条,对他比“OK”的手势。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他跑到许云锦座位旁。
“我发现一件事。”许云锦指指教室外面,抓着北鸣的手腕朝外跑。
北鸣赶紧跟上去。许云锦带着他绕过几棵树,停在小花坛边:“准备去小卖部的时候,我听别人说苏岑西这几天一直提起你,你们不会吵架了吧。”
北鸣安静下来,听到苏岑西说话的声音,紧接着听到祝漾的笑声。
她们谈论班级里谁的实践报告有意思……岑西要求祝漾不要出卖她的青梅果返还计划。
她们还说起他家的青梅果吃了可能拉肚子得急性肠炎。
北鸣对听说过几次的事情兴趣不大,突然,他听到他们讨论仓库的油漆,果林的卫生……以及成为植物人的戴凛星。
他听到岑西说:“周北鸣也不富裕,植物人姐姐完全是家庭的累赘。我确实不是记者……所以他们家的事和我没关系。”
祝漾回复说:“谁知道周北鸣以后会不会成为植物人?万一这是他们家的基因问题呢?”
北鸣耳边的声音变得嘈杂,他鼻尖的空气似乎停止流动。
没多久,他听到岑西说:“谁会在乎他,在乎一只不知好歹的跟屁虫。”
“也可能是一只屎壳郎。”祝漾大笑。
几秒后,北鸣听到岑西的笑声。
他石化在原地,泪水盈在眼眶里。
许云锦慌乱地看他,说:“我本来以为是其他事情,还想着能不能帮你们解决矛盾。”
“其他事情?看来她对我有很多意见。”
“也不算意见……只是她前段时间有点不对劲。”
“她不只是前段时间不对劲,她对我一直态度不太好。”
“前段时间我发现她总在盯着你,跟着你,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不喜欢你现在的发型,她说你现在看起来像流浪汉。”
“在她眼里,我是流浪汉还是植物人,两者是没有区别的。”
“有可能我们误会她了?”
“没有误会,我以前以为她只是脸皮薄,总是会容易害羞,不善于表达情感,但现在看来,是我一直以来想多了。她不像她表面一样漂亮了。”
北鸣哽咽着,被风吹乱头发。他在今天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苏岑西”。
她怎么能毫无负担的和其他人讲起青梅果的事?
祝漾怎么能大笑着和其他人一起嘲讽生病的人?
她们以为戴凛星想成为植物人吗?
北鸣心里拔凉,忽然不敢细想。
她们在学校都敢明目张胆拿这些事开玩笑,私下里会不会用更过分的话嘲笑他家里的人?
他晕车般不能继续思考其他事。
在这一刻,他只知道岑西这样的姑娘不值得他继续喜欢。
哪怕她在他眼里曾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好的人。
但从今天起,他不会像以前一样一直跟着她,也不会一直关注她,更不会再傻兮兮的送她青梅制品!
她休想再让他成为“甩不掉的小尾巴”,“肮脏的跟屁虫、讨厌的屎壳郎”!
北鸣满腔怒火的等待第二节晚自习结束。
放学后,他拉着许云锦第一个冲出班级。
回家路上风刮得很大,许云锦问他明年还要不要和苏家一起到承棠市。
北鸣踢一下脚边不存在的石子,第一次如此决绝的作出决定。
苏岑西说出难听话,不就是为了让他家里的人抬不起头,不就是不想他家的人去承棠吗?
他偏不要她如意,他偏要做出她不期望的决定!
他不仅要按时去承棠市,还要比任何人都不在乎她的态度!
她的嘲笑不能影响他的人生体验,如果她继续过分下去,他也可以对她实施反击,这难道不是很合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