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雾气升腾中,辣油滚烫中,陆时序轻飘飘的一句‘很辛苦吧?’,却令她萌生一丝委屈。
委屈吗?这样不好,她不喜欢这样。
蛮歌挤出一丝云淡风轻的笑意,“还好,习惯了。”
轻淡的五个字,掩藏住无数心酸。
陆时序看到了,姐姐却没看到。
姐姐夹起一块小酥肉,“陆总,阿蛮不辛苦!阿蛮自小聪明,学习就好。”
陆时序眸色一沉:哪里有天生聪明的学生呢?再聪明的学生,还是要历经无数习题洗礼,在月亮圆圆缺缺中挑灯夜读,博得一线生机。
韩齐捞起一筷子肥羊卷放入姐姐的麻酱蘸碟中,“对,陆总,我们阿蛮自小就聪明懂事。如果没有阿蛮,我都遇不到豆蔻,找不到老婆啦。”
陆时序更为关心,“怎么说?”
姐姐吐吐舌头,娇俏可人,“我脑子笨,学习差呀!中考时,阿蛮是全县三名,有机会去洛川市读高中,但她怕没人给我讲题,就留在我们县的破高中读书。”
陆时序瞳孔一震,满眼震惊。
姐姐继续回忆,“高一分班时,阿蛮理科成绩很好的!但她怕去了理科班,没人给我讲地理历史题,怕我考不上大学,就选了没前途的文科。哪怕到高三模拟考时,她还抽时间给我讲数列,几何,经纬度,历史大题。”
韩齐既后怕又感激,“如果不是阿蛮,豆蔻都考不上大学。”
陆时序心头颤抖,向来平静如水,雷厉风行的心绪浮现无法控制的千层波澜。
一层又一层,层层席卷心头,席卷四肢百骸,席卷困顿艰辛,独自前行的少年时代,可视线中的小秘书竟然云淡风轻,仿若说着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哎呀,说这些干嘛?”,蛮歌举起玻璃杯,酸梅汤微微摇晃,“今天是我的升职宴,大家一起庆祝呀。”
KevinLiu举起酸梅汤,帮着调节气氛,“来,阿蛮,敬你。祝你在我们陆总的带领下,步步高升,事业有成。”
“砰”,蛮歌抬手向前,隔着沸腾的火锅,轻轻碰了下KevinLiu的玻璃杯。
陆时序端起酸梅汤,极其隆重地碰了下蛮歌的酸梅汤。
“砰”的一声响起,两杯酸梅汤相撞,激荡出浓烈的酸涩气味,“阿蛮,升职快乐。”
蛮歌直直点头,“谢谢老板。”
姐姐姐夫随之举起酸梅汤,姐姐满脸天真地笑着,清纯娇媚又动人,“祝阿蛮升职快乐,祝陆总财源滚滚,祝我们大家平安快乐。”
21:30,众人结束用餐。
韩齐掏出手机看着服务员,“结账。”
KevinLiu开始抢单,“还是我来。我和阿蛮说好了,等她顺利入职总经办,我这做领导的,请她吃饭庆祝。”
姐姐歪头看着二人,可爱又纯真。
蛮歌则垂眸同伊丽莎白对视:男人呀,孔雀开屏的男人呀,胜负欲爆棚的男人呀。
“汪——”,伊丽莎白颇为赞同地摇尾巴。
“我来”,陆时序已点击扫码按钮。
韩齐大惊,“陆总,你是客人,这怎么行呢?”
“我不是客人”,陆时序扫上显示屏上的结账码。
不是客人?KevinLiu一惊,瞟瞟陆时序,又瞟瞟瞟姐姐完美迷人的侧颜:难道——?
“叮”的一声,结账完毕,陆时序收回手机,余光瞟着不知想啥的蛮歌,“我是她老板。既然是她的升职宴,自然应我买单结账。”
——
22:30,蛮歌走出姐姐家客卫,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专属客房。
她拿起戴森吹风机,正要按下开关,吹头发时,手机响起,是陆时序来电。
蛮歌放下吹风机,盯着手机屏幕:我的老板呀,你又想干嘛?
陆时序没想干嘛,只是想与她说说话。
早在吃火锅时,他就想与她单独说说话,说说那些年的风霜雨雪,披荆斩棘。
可时机不对,又众目睽睽,他便想送她回家,于路上聊聊天,聊聊他未曾知晓的少女时代,寒窗苦读、披星戴月的少女时代。
随之,陆时序苦笑,眼睁睁看她跳上她姐姐姐夫的车,还轻松自在的挥手告别,“老板,明天上班见。”
陆时序继续苦笑,独自开车回使馆壹号。
等洗完澡出来,已经22:20分。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给欢欢煮一杯牛奶,催她早点睡觉别玩手机,再回房休息。
可今夜,送完牛奶后,他全然不困,没有睡觉心思。短暂思索后,他还是决定拿起手机给蛮歌打电话。
紧张的提示音后,他听到蛮歌礼貌又欢快的嗓音,“老板,有什么吩咐。”
陆时序耳蜗一动,眸色一沉,“阿蛮,我们不是在公司相识。私下,是否应该以朋友相称?”
蛮歌一惊:朋友?老板要跟我做朋友?这是年度新晋冷笑话吗?
陆时序声色更为温柔,带着满满期待,“阿蛮?可以嘛?”
蛮歌回神,嗓音甜美,“当然可以呀~”
她还能有其它答案吗?无论陆时序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必须笑脸以对。若是真心,能和陆九这样的豪门阔少做朋友,百利而无一害;若是假意,他想借朋友之名,PUA她继续干活,多多干活,她也只能装作不知。
陆时序眉眼一暖,走到阳台,俯瞰脚下繁华却寂寞的江景,“忽然之间,想和你聊聊天。”
聊天?蛮歌瞟了眼窗外,月儿高悬夜空,星光闪闪烁烁,家家户户皆灯火通明:今天是周四哎,明早还要上班。可老板要聊天,她还能如何?只能跳到床上,靠着床头,小心翼翼地敷衍,“上午和人事部开会时,沟通不顺吗?”
陆时序摇头,公司的事再棘手,终有解决之道,可心头的千丝万缕却缠得难受。他深吸口气,说出未曾与人启齿的话,“高中毕业时,我手中有四份常春藤的offer.”
四份?了不起呀?的确了不起!蛮歌撇撇嘴,让他继续傲娇,“哪些学校呀?”
“Harvard,Pennsylvania,Cornell,Princeton.”
蛮歌早已对学历祛魅,却还是不免心下一惊。
不是因为这些学校太过金光闪闪,而是陆时序有着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
她能清楚地分辨出每个字母,却无法像他一样流利表达。
一瞬间,蛮歌有些羡慕,羡慕他从小就能接受世界最一流的教育,而不是像自己这样坐在拥挤的教室里,听着广播放出的LiHua式英语。
“但我没有去美国读书。”
蛮歌想起来了,陆时序是陆氏孙少爷中唯一留在南洋读书的人,“……为什么没去美国呀?”
“因为欢欢。”
蛮歌双指一松,手机滑落,调到柔软的大床上。
听筒继续播放陆时序温柔绵长嗓音,“那年,欢欢年纪太小,我怕她不适应美国生活。”
蛮歌心神混乱。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可她就是有了这种感觉。
她知道她不该有这种感觉,可她还是有了这种感觉。
就在上一秒间,下一秒间,她忽然觉得:或许,老板是我的朋友。不,不是老板,而是陆九,陆时序。
“阿蛮,我想我们是一样的人。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去市里读高中,也清楚地知道比起去一所好大学,读有前途的专业,你更想和姐姐一起走出贫瘠故乡,来到花州任意一所大学,对吗?”
雾气弥漫眼眶,遮住向来聪颖的琥珀色双眸,微微颤抖的双唇蹦出两个熟悉却陌生的汉字,“…老板。”
第34章
陆时序轻笑一声, “怎么又叫老板?”
“不叫老板,叫什么呀?”,蛮歌意识有点混乱, 脑袋懵懵的:难不成叫姐夫吗?
陆时序也有点为难,他从未处理过这类关系,“…算了, 你还是叫我老板。”
蛮歌顿感心安,捡起手机,放到耳边, 谈及那些忐忑往事,“当时, 我好害怕姐姐考不上大学。”
姐姐学习本来就一般,还和垃圾黄毛谈恋爱,时不时就跟黄毛翘课出去玩,以至本不富裕的考试分数更一落千丈。
陆时序满眼温柔,“别怕, 已经是过去的事情。”
他的话语很简单,声色也如常。可蛮歌就是觉得无比安心, 冰冷的心脏一点点温暖起来, 彷徨无助的少女时代终于有了一丝落脚点。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 陆时序边讲述在南洋上学的往事, 边询问蛮歌高中时代、大学时代的情况。
一来二去,时间来到凌晨。
蛮歌打了一个哈欠,睡眼朦胧。
陆时序懊悔不跌, “…我挂电话,你去睡觉。”
蛮歌如释重负地点头,“好。”
“等等!”
蛮歌眼波一动:又怎么了?
陆时序微微紧张, “耽误你这么长时间,要不要——”
蛮歌呼吸一滞,拿着手机的纤细手指紧张兮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