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歌素来白皙的小脸变得红扑扑,纤细的身体左摇右晃,左手举起一杯马奶酒,“老板,喝!”
陆时序眼皮一跳,抬手向前想扶住她肩头,可当碰到那白色夹克衫时,又猝不及防地撤了回来。
蛮歌不满,抬起右手抓住他黑色夹克外套,微微仰头瞧着他,“老板,你这样有意思吗?时时清醒,刻刻拘谨!”
陆时序没时间想这些,只垂眸盯着她胡作非为的小手,嗓音带着一丝喑哑,“松手。”
“不松!我就要抓你!”,蛮歌手下力道更重,并露出十分得意的笑容,满眼尽是你奈我何表情。
“……”,陆时序微微叹了口气,不知如何是好。
蛮歌知道该如何办,她大口喝光马奶酒,将碗扔到地上,再放松开陆时序衣领,改拽住他衣袖,摇摇晃晃向前,指着不远处的小草包,“老板,我们去那里看月亮。”
“……”,陆时序一步三回头,却还是遂了她的意。
转瞬之间,蛮歌惬意地躺在小草包上,一手指着天上的月亮,另一手拍着身旁的空地,“老板,你躺这里!”
陆时序哪里敢躺?
她醉了,他可没醉!非但没醉,还十分清醒。
他一个男上司,随她一个女职员,脱离大部队,偷偷来到漆黑一片的小草包,本就不合时宜,若再并肩躺在这里,仰头看星星看月亮,成何体统?
事实上,他应该阔步离去,以免遭人闲话,败坏陆氏集团职场风气。可他不敢离去,留她一人独自在茫茫草原上;亦不舍离去,想与她单独相处,哪怕只是十分钟,半小时。
见他迟迟不行动,蛮歌愈发不满,“老板?你咋还傻站着?”
陆时序轻叹口气,满是无奈地坐在她身边,温润双眸尽是挣扎:阿蛮,你让我拿你如何是好?
阿蛮不理他,转头望着月亮。
月亮呀,天上的月亮,草原上的月亮,亘古不变的月亮,清清冷冷又温温柔柔的月亮。
望着望着,蛮歌感觉眼睛酸了,脑袋更晕晕乎乎。
她很少喝酒,她不喜欢迷糊状态,她要时刻保持清醒,方能应对人生的各种挑战。可草原的夜实在太温柔,和陆时序一样温柔,以至她卸下防备,脱下外壳,同讨人厌的顾三喝了一杯,又同不讨人厌的周特助,KevinLiu各喝了一杯。
喝来喝去,她还想和她亲爱的老板喝一杯,感谢他的提携之恩,可老板不喝酒,她只好拉老板来看月亮。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醉,她只知道自己好想跟老板说话。
说啥呢?先从相遇说起吧,“…老板,我第一次见你…嗝…就觉得你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有点姿色。”
陆时序神色变化极快,抽搐着唇角问,“甜品屋?”
蛮歌合上双掌,将其放在后脑勺后,再翘起二郎腿,勾起唇角,“对呀,你还抢了我的榛子蛋糕。”
陆时序不认账,“我是交换。”
“屁!”,蛮歌嗤笑一声,“你那是利诱!”
陆时序一愣:你竟然说脏话?
见陆时序不回应,蛮歌有点生气,“怎么?我说错了?”
“……”,陆时序抿了抿双唇,眼波一闪,双眸映着她白皙清透,楚楚动人的小脸,嗓音不自觉喑哑,“阿蛮,你真喝醉了?”
蛮歌不屑,“我没醉呀,我只是身体摇晃,意识却十分清醒!”
夜风袭来,呼呼而过,扬起二人发丝,吹拂二人眼角眉梢。
陆时序微微蹙眉,温润双眸闪着一丝疑惑,“你从未说过脏话,平常也不是这副模样。”
“我装的呀”,蛮歌翘起扭动脚尖,十分悠然自得,呼吸间尽是酒气,“我从小就会装,在学校里装成好学生,背地偷偷找人揍人。”
陆时序眉心一蹙,“揍谁?”
蛮歌瞬间惊醒:糟糕,差点败坏姐姐名声。
陆时序眉头皱紧。他知道蛮歌平静无波的面具下藏着聪明机智,却不想——
蛮歌微微酒醒,但智商尚未上线,只能干巴巴的转移话题,“老板,你真帅!”
“哦?”,陆时序抬手摸着下巴,英俊眉眼含着一丝打趣,“不老吗?”
蛮歌心下一慌,“老当益壮!”
陆时序唇角一抽,眸色一变。
蛮歌自知口误,懊悔不迭:果然不能喝酒!喝酒误事!她一个激灵,就爬了起来,正对陆时序而坐,直直看着他双眸:老板,请你像往日一般祷,大人大量,莫要与吾等小兵计较。
可陆时序一改往日态度,气场十分凌厉,温润双眸尽是火光,“阿蛮,你觉得我年纪大?不帅?”
蛮歌苍白辩解,“没呀…老板,你最帅啦,你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
陆时序怒意稍减,“真的?”
“千真万确。”
“口说无凭,我要证据。”
证据?上哪儿找证据?蛮歌慌乱瞟着四周,没有任何证据,唯有漆黑大草原!
第50章
接下来三天, 蛮歌欣赏额尔古纳湿地,走进恩和俄罗斯民族乡,穿越原始森林投喂驯鹿, 还在黑山头体验骑马射箭,玩了千米滑草,坐了草原小火车。
天高云淡, 连绵草原,她的笑容愈发明媚,再无都市白领的职场假笑, 眼角眉梢尽是明媚笑意,就连隔离霜下的小雀斑都在迎着朝霞、日落绽放。
她这一生, 从未看过这般广阔的世界。
每一眼望去,皆是广袤无垠的绿,震撼谨小慎微的心灵,激荡凡此二十五年人生。
她这一生,从未这般自由、热烈、明媚、肆意、潇洒。
少女时代, 她困于教室书桌间,握着铅笔、钢笔、各色水性笔、涂改液修正带, 填满一张张试卷, 一本本练习册, 就连难得清闲的寒暑假都在复习上学期学业, 预习下学期新知识。
她比一般同学聪明一丢丢,却不是绝顶聪明,天赋异禀, 以至她需拼尽全力,才能考上一所好高中,一所好大学。
等上了大学, 她需翻阅一页页枯燥的历史书籍。
她不喜欢学历史,但成绩还不错,年年都是全系第一,综测前三,拿国家奖学金,或是励志奖学金。
渐渐地,倒也萌生些许兴趣,想着或许申请全额奖学金,飞去欧洲看看古希腊的民主世界,古罗马的法律世界,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启蒙运动的理性光辉……可她能力不够,没有申请到全额奖学金,只能果断放弃这个想法,转头加入找工作大军。
这次团建,或者说,给陆时序搬砖这四个月,她偶尔会思索是不是自己太过安于现状,眼界过于狭窄,又缺乏一往无前的勇气,才导致陷入种种困局?
或许,大一开学后,她应该奔着转专业方向努力,转去管理系经济系,方便日后找工作,而不
是沉浸于浩瀚史书,万年烟云中。可生性使然,她自幼就希望过安全、平稳的生活,她对未知世界以及所谓的远方没有任何向往,反而有丝丝恐惧。
譬如,中考结束后,她本可以去洛川市区读书,但90%念着姐姐的学业,10%又不想脱离熟悉的环境,便留在县城读书;大学开始后,也是这般模样,她呆惯历史系,熟悉同学舍友老师,便不想再花力气去适应新学院的生活。
等到工作后,窝在陆氏集团花州分公司三年,犹如死水一般,浑噩度日。若不是实在太穷,想多赚点钱,买房安家,她直觉自己能摸鱼到60岁,混到天荒地老。
她生来动荡,便渴望安逸;她没有野心,梦想,她随着学校、公司、社会给出的标准答案,一步步前进,于既定规则与框架内,做出最优解;她就像这个时代最几不可察的一滴小水珠,哪怕一时偏离方向,微微摇晃,最终也会随波逐流,混入万千众生组成的江河,朝着既定方向奔流入海。
可此刻她看见草原,看见一望无际的草原,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壮阔,她的心底升起一抹抹热情。哪怕她不会骑马,连骑马摆拍都害怕,却依然希望有朝一日,能像当地那些向导们那般,跳上马背,高扬马鞭,策马而去,奔驰天地,身心无挂,自由自在。
她微微一笑,拿起手机,小心翼翼地触摸拍照键,记录下最后一场草原日落。
火红的天边,热烈的人生,以及——
正弯腰捡狗屎的陆时序。
——
最后一天,蛮歌在满洲里的套娃酒店的大床房醒来。
她微微睁开双眼,瞥见窝在自己脖颈间的陆十三,余光是不知何时睁开狗眼的Paris。
今天的行程比较轻松,上午集体游览国门景区,下午自由活动,晚上再聚在一起吃顿俄式大餐,便正式结束本次团建,准备明早飞回花州休息。
蛮歌有点恋恋不舍。
她喜欢呼伦贝尔的朝霞和日落,沉迷北境小城的辽阔和宽广,有那么一丝不想回归人挤人的都市生活。
纪念品商店。
蛮歌在货架前走走停停,往塑料筐中丢入五只冰箱贴,五只套娃,准备自留一份,送给姐姐、姐姐的婆婆妈、沈策、顾非各一份;前方的顾董事开启疯狂扫货模式,似是要搬空整座商店,后面的陆时欢兴致缺缺,就拿了一只冰箱贴、一盒套娃丢给陆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