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禾沉默地点了点头。
傅司南没再说什么,也不理会白璐和杨森的连续追问,挥手向他们道别。
“我要回去了,今天就这样吧。”
白璐挡在了他面前。
“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她的语气很确定,“昨天我和赵一禾一起回家,她一直在重复日记最后那句话。她是在想方设法告诉我那句话很重要,可是一急就更说不清楚了。你现在明白了,该你说出来了。”
傅司南看着她。
“有些真相,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你说什么?”白璐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都努力到这一步了,你让我现在放弃?”
傅司南也态度强硬。“我不会说的。”
“我们不是一个团队吗?”杨森从旁劝说。
“我们认识才两天。”
傅司南转身要走。杨森想绕到前面拦住去路,白璐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把拉住了傅司南的袖子。杨森以为她要发火了。但白璐只是长叹了一口气,语气软化下来。
“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其实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着。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傅司南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松动了。片刻之后,他卸下了心理防御的外壳。
“真相很残酷。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傅司南终于开口。
“昨天,我们一开始就达成了一个共识——A小姐的主管就是她一直想摆脱的跟踪狂。十六日那天,A小姐在公司一直在思考某件事,没注意到下班时间,这才不得已搭了主管的便车。在车上,主管递出了那包辣条,又说了一句‘小心体重超标’,意外暴露了他偷盗快递的事实。随后A小姐在日记里写道,她突然明白了,觉得太恐怖了。我们自然就会认为,她明白的是跟踪狂的真实身份。”
傅司南的声音变得苦涩起来。
“可我们都错了,错得离谱。当时我自以为已经破解了真相,太过自信了,没有继续往下深挖。”
他短暂地闭上了眼睛。
“真正让A小姐觉得恐怖的,不是主管递辣条时说的那句话。而是电梯门合上前,刺猬先生自言自语的那一句‘一比十。对哦,得找朋友帮忙才行’”
杨森愣住了。他反复回想那句话,可怎么想都想不通。一句听起来像在抱怨游戏战绩的嘀咕,能恐怖到哪里去?
“我们漏掉了一个细节。”傅司南说,“主管递辣条的时候碰巧提了一个词,体重。他提醒A小姐小心体重超过一百斤。也就是说,她的体重接近五十公斤的临界点。”
杨森还是没有听懂,“这跟刺猬先生那句话有什么关系?”
“我们进行推理时,由于没有身临其境,忽略了当事人的主观感受。电梯超重警报响起的时候,所有人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什么?也是体重。电梯装不下了,有人得出去。听到超重警报的那一刻,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在心里掂量体重的斤两。刺猬先生也一样。他退后两步,低头嘟囔了一句。A小姐听到了,但当时没能理解。接下来一整天,她在办公桌前反复琢磨那句突兀的话语,却始终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主管递辣条的时候,说出了‘体重’这个词。她突然得到了提示,终于把那句话的真正含义拼上了。那一刻,她根本顾不上思考主管是不是跟踪狂。真正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另一个近在咫尺的危险。”
傅司南展示了白璐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查过的页面。
“我查了网络百科的数据。本土狸花猫体重,抽样的中位数是五公斤。”
白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嘴唇止不住地抖,“日记开头……A小姐提到过,公寓空间很小,尤其是淋浴间。原话是‘淋浴室里弯个腰都困难’。”
傅司南别过脸,点了点头。
白璐的身体晃了一下,赵一禾从旁边扶住了她。杨森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没完全明白,很是着急,但看到其他人的脸色,又不敢继续追问。
傅司南的声音更低了。“那只黑猫。还记得吗。”
杨森想起了散落在不同购物袋里的猫尸,突然明白了。
刺猬先生的恶行是虐猫,但并不代表他对人没有威胁。
那天早高峰,刺猬先生正要迈进电梯,超重警报突然响起。他一边退后,一边在脑中思考着与重量相关的问题。随后他道出了心里所想,“一比十”。
猫的体重,成年女人的体重,在普通人看来毫无比较的意义。可刺猬先生不这么觉得。在他看来,这是一道实际的数学问题,是要处理的肉块的重量换算。
猫的尸体只有五公斤,可以在淋浴室里独立完成肢解,再清理,不会留下痕迹。但如果量级扩大到十倍,那个小到弯不下腰的空间就装不下了。得换个地方,还得额外找个帮手。
他冷静地完成运算,像是在做一道数学习题。
傅司南转过身,一拳砸在路边的行道树上。锤上去的那声沉重的闷响,令人不禁怀疑他的指骨断裂了。
“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早一天看出来的。早一天就行。”
杨森想说点什么,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但胃里翻涌得厉害,他不敢张嘴,怕自己一开口会直接吐出来。
赵一禾着急地望向白璐,但白璐靠在一旁,目光失焦。
于是,她鼓起勇气走了上去。她握住傅司南的手,动作很轻,却很坚定,阻止了他继续伤害自己。
“青鬼会帮助她的。”赵一禾说。
杨森以为自己听错了。青鬼?黑板报上那个故事里的青鬼?画上的东西能做什么,真的要靠它打晕那只刺猬然后拖走吗?
赵一禾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杨森才隐约察觉到那句话的意思。
因为,他目睹了青鬼杀人的画面。
第8章
舒盼关掉手机屏幕。连续四篇笔记已经发布在网络上。还能算是生活记录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她需要被人看见。
剩余的车程里,主管几次试图找话题,聊天气,聊年终奖的发放时间,聊公司附近新开的法式餐厅。舒盼没有回应,连最基本的敷衍都放弃了。她甚至都没看主管一眼。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映在玻璃上的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恐惧已经吞没了她的身心。
导航结束的提示音响起。车在小区门口停稳。
“到家了吧?”主管问。
“没。”舒盼一把抓起手提包,“约了朋友,今晚住她那儿。谢谢您送我。”
她推门下车,没有回头。身后传来主管的声音,像是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听,也不打算回头。
她一边往小区里走,一边拨了父亲的电话。手机里先传来的是麻将牌撞击桌面的脆响,紧接着才是父亲心不在焉的一声“喂”。背景里有人在喊碰,有人在催着出牌。舒盼压低声音,试图把自己危险的处境说清楚,父亲在那头不耐烦地喊“大点声”,又喊着“这张我要胡”。哗啦啦的洗牌声灌进耳朵。她把电话挂了。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过身,又回到了小区门口。
保安室的灯亮着。舒盼狠狠拍了两下玻璃窗。里面的保安猛得一激灵,手机险些脱手飞出。
“我家的电子锁坏了。”
整个小区装的都是同一种廉价密码锁,故障是家常便饭,统一归物业修理。保安毫不掩饰倦怠和不满的表情,跟她走进公寓楼。电梯上升的几十秒里,他的嘴里抱怨个不停,工资太低,住户太难缠,半夜还要被叫起来修锁,什么破事都摊自己头上。舒盼左耳进右耳出,视线始终盯在轿厢右上角的摄像头上。
“这个监控拍得清楚吗?”
“谁知道啊。”
“没人看?”
“哪有那个空闲。”保安像赶苍蝇似的甩了一下手,“一栋楼六部电梯,你算算,整个小区多少栋楼,总共多少台监控。我们才几个人?”
到了自家门口,她侧身挡住密码面板,手指飞快地按下一串数字。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奇怪了,刚才一直打不开的。”
保安的脸色很难看,像刚刚生吞了苍蝇。舒盼向他道歉,又再三道谢,语气诚恳。她站在门口目送电梯门合上。直到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她才反手把门关紧,落了锁。
明天一早就去找中介。尽快搬家,越快越好。她抬起手,按下了门边的开关。
客厅的吊灯没有亮。
灯泡坏了?
灯泡坏了。她想。于是她摸黑向洗手间走去,打算试试那里的灯。这是她二十六年人生中最愚蠢的决定。刚走出几步,她就僵在了原地。想逃,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恐惧压住胸腔,根本无法进行呼吸了。
但还是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这个房间里,除了她自己,还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