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冷风从窗户缝隙灌了进来,吹在他后颈上。
他停手了。
他住在高层。这些天他在浴室里做过很多次同样的事,从来没有想过要遮挡那面窗户。窗玻璃擦得很干净,从外面看进来,浴室里的一切都一览无余。他握着刀,就这么走到窗口,向对面的公寓楼望去。
对面亮灯的众多窗口里,有一扇突然灭掉了。视网膜的光线残留里,他隐约看见关灯前,窗口晃动着一个慌张的人影。他站在黑暗里,盯着那扇已经漆黑一片的窗户,记下了它的楼层和位置。
查清楚那扇窗户背后住着谁并不难。一个单身女人,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门卫室里,取快递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的那个女人。
清晨,上班的早高峰。他去了她的那栋楼,站在电梯门口等着。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她在里面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不到一秒的时间,她的脸色完全变了,瞳孔颤动个不停,嘴唇张开。她想掩饰情绪,但什么也没有藏住。
那一刻,他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只剩下最后一个疑点了,为什么最后四篇日记是同一天发布的?杨森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难解答。
“一月十六号那天,A小姐在电梯里撞见不住这栋楼的刺猬先生。她的反应很快,惊吓之余,立刻明白自己的偷窥者身份暴露了。到了公司,她一口气编了四条日记,全部在同一天发了出去。那是她留给自己的保险措施。万一她真的出事,亲友翻看日记的时候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傅司南认可了他的答案,“但她又不能说得太直白。刺猬先生的罪行毕竟只是虐猫,未必敢对人下手。找上门来,也许只是为了吓唬她,让她把嘴闭严实。而A小姐自己也有一个要藏住的秘密,就是偷窥的行为。她不敢直接揭发刺猬先生,所以用了这种拐弯抹角的办法,把真相加密,锁进日记的细节里。由于害怕亲友到最后还是看不懂,她刻意加粗了三处关键点,留了提示。”
傅司南盯着那台手机。
“但她没料到,一个总共没几个粉丝的账号,会被完全不相干的外人关注。还顺着她留下的线索,把真相翻了出来。”
一口气阐述完自己的完整推论,傅司南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无声地询问,还有谁有异议要提吗?
杨森早就信了。他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推理的链条,一种迟来的真实感突然击中了他。这不是推理游戏。他们四个未成年的学生,刚刚破获了一桩现实案件。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白璐的表情颇有些不情不愿,但到底认可了傅司南的说法。她拿起手机,翻到私信页面。“你刚才给她发了什么?”
“我劝她勇敢站出来,向警方检举刺猬先生,避免再有悲剧发生。这才是洗刷罪恶感的正道。”
白璐点了点头,“好吧,就等A小姐回复吧。”
见没人再提异议,长时间没法加入对话的赵一禾突然着急起来。她揪住傅司南的袖口,磕磕绊绊地吐出一句:“那一句话,实在是太恐怖了。”
三个人都看向她。
杨森以为赵一禾一直没跟上讨论的节奏,向她解释:“这句话关联的真相一开始就讨论过了,A小姐是想指明跟踪狂就是她的主管。”
赵一禾的表情却更加焦急,只是重复着同一句话。
傅司南不解地看着她。杨森在桌下暗暗拉了拉傅司南的衣角,递了个眼神。傅司南没再多问。白璐放轻声音,说不用急,等慢慢想好再说也行。
奶茶店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个人这才意识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老板没有催促,但已经开始擦桌子了。他们匆匆道别,推开店门,各自散去。
杨森和傅司南回家的方向有一段顺路。他走在傅司南旁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赵一禾的情况,你大概看出来了。她没办法顺利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
“什么原因呢?”
“我也不太清楚。班主任对她的问题总是避而不谈,其他老师也是。上课时,从来没有任课教师会点她回答问题。只是在日常的接触中可以感觉到,赵一禾没有明显的生理残疾,听力和发音能力都正常,智商也不低,成绩能维持在班上的中游水平。同学之间私下猜测,她的问题出在心理层面。”
傅司南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杨森默默在心里推敲A小姐的经历,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你说,A小姐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啊?”
傅司南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比起语文,我更喜欢做数学题。因为数学题存在唯一解。”
“什么啊,我又没问这个。”
傅思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好人也好,坏人也罢。受害者也好,加害者也罢,从来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人心是很复杂的,善恶皆在一念之间。”
听起来就像是哪本书上摘抄来。杨森觉得纯属在讲大道理,但他瞥见傅思南的面色沉重,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便没再追问。
两个人走到路口,傅司南忽然有感而发。
“不管怎么样,希望A小姐能平安无事。”
杨森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7章
当夜,杨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后半夜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间漆黑的房间里,面前蹲着一个背对着自己的怪物。他屏住呼吸,想悄悄逃出房间,怪物却察觉到动静,猛然回头与他对视。他被那张青黑色的狰狞面孔吓醒,后背全是冷汗。
第二天上课,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被点了两次名,都是因为打瞌睡。午休时他望向白璐和赵一禾的座位,两个人却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杨森想去聊聊案件,但教室里全是人,他找不到单独开口的时机,只好按捺情绪,打算放学后再说。
最后一堂课是班会。班主任讲完近期班级的成绩波动,合上笔记本,又临时想起了什么。
“差点忘说了,学校刚发的通知。周边片区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一名独居女性在公寓内遇袭,目前下落不明。放学后,所有学生不得在校外逗留,立即回家。”
杨森猛地回过头去。白璐也是一脸惊讶。赵一禾低着头,手里的笔停在纸上,一动不动。
一个小时之后,四个人再度在奶茶店会合。傅司南借了白璐的手机,低着头查着什么。没有人说“可能只是巧合”之类的话。四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个下落不明的女人是谁。
“去找警察。”白璐站起来,“现在就去。”
派出所的大门二十四小时敞开着,大厅里的灯光亮得晃眼。杨森和白璐走在前面,一个年轻警察从接待台后面抬起头。
“有什么事?”
杨森抢着说明情况。他从网络日记讲起,讲到美食街的馄饨店,讲到垃圾场的购物袋和树下的猫尸。他讲得很急,顺序颠三倒四,年轻警察的眉头越皱越紧。
“停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璐也抢上前。“我们发现了一起案件,和你们通报的那名失踪女性有关。”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年轻警察把笔搁在登记簿上,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
“这里不是你们玩闹的地方啊。”
“梁平警官。”
傅司南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一个端着保温杯的中年警察正从走廊经过。他转过头,望向这边,目光在碰到傅司南的那一刻定住了。
“是你啊。”他走了过来,“你母亲身体还好吧?”
傅司南说有一起案件想报警。梁平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啊,说呗。”
傅司南瞥了一眼接待台后面的年轻警察,“我想单独跟你说。”
年轻警察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梁平已经揽过傅司南的肩膀,把他带往办公区。隔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年轻警察安排剩下的三个人坐在一旁等候。没有人说话,墙上的挂钟走得格外慢。将近半个小时以后,办公区的门才重新打开。梁平走出来,表情和进去时判若两人,神色十分严肃。他在傅司南肩上拍了一把。
“早点回家。四个人都早点回家。”
他招呼那个年轻警察,两个人一起钻进了办公区。门关上之前,杨森听见梁平好像在布置行动任务。
从派出所出来,白璐立刻追上傅司南,连声追问。
“怎么样?到底怎么样了?”
“哦。”傅司南的反应慢了半拍,“情况都说了,交给他们调查就好。”
“你认识那个梁警官?”
“家里人认识。”
“他会认真查吗?”杨森问。
傅司南抬起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夜空。
“会的。梁平是个好警察。”
他转过头,望向赵一禾。“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真相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