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璐低声接道，像在自言自语：“按这个思路推理，所谓的‘偶像剧’，也不是真的影片。”
“没错。”
“那个帅气的偶像剧男主角，是指刺猬先生吧。”
傅司南再度点头，“确实。”
“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她自己就是被人跟踪骚扰的受害者啊。”
傅司南摊开右手，仔细观察着手指，像是在检查指甲有没有污渍，“我不知道。人心是很复杂的。”
白璐此时已经明白了大致情况，不由自主地在脑中想象出了具体的画面。
A小姐是在门卫室取快递的时候认识刺猬先生的。那天她最期待的一件包裹不见了，熟悉的寒意爬上脊背，她的思绪一下子被扯回那些不愿回想的旧事里。门卫的嗓门越来越大，她站在柜台前，想反驳却张不开嘴。正是最窘迫的时候，身后有人替她说了话。那个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硬气。她回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男人，就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待取的包裹。他长得好看，不是精心打理过的那种帅气。他身上有股藏不住的野，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也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一股桀骜不驯的独特气质。他察觉到她的视线，侧过脸来，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好意，也不带搭讪的意味。事情解决了，她说了声谢谢。然后他们各自拿了快递，各自走了。这本该是每天都会发生的小插曲，转个身就该忘了。
但她没有忘。她想起他的声音，想起他的眼睛，想起他硬朗的脸部轮廓，说话时的磁性嗓音，还有额前那几缕不听话的翘发。她拿起手机，在日记里给他起了个名字。刺猬先生。写完之后，她自己对着屏幕笑了一下，觉得这个代号很贴切。
她买了一台望远镜。她心里清楚，这一带的光污染有多重，到了晚上连月亮都是朦朦胧胧的，根本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她还是下了单。快递送到以后，她把卧室窗帘拉上，把望远镜架在窗边，对着对面的公寓楼一层一层调焦。她找了很久才找到他的窗户。她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看见他蹲在茶几旁边拆快递，拆完之后把纸盒踩扁，整齐地摞在墙角。她把那些画面叫作偶像剧，在日记里偷偷记下来。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不应该这么做，可到了第二天晚上，她又会情不自禁地掀开望远镜的镜头盖。
一月十号那天晚上也不例外。对面的窗户亮着，刺猬先生的身影出现在窗口。她以为又是寻常的一幕，把眼睛贴紧目镜，手指轻轻转动调焦环，让画面变得更清楚。就在那一瞬间，偶像剧变成了恐怖片。她猛地推倒望远镜，尖叫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那么，A小姐望见的恐怖一幕，究竟是什么呢？结合先前的推论，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望远镜里看到的，是猫。”杨森脱口而出。
傅司南表示赞同，“没错，A小姐看到的，是刺猬先生虐猫的血腥场面。受害的是一只黑黄白相间的三色狸花猫，她在日记里描述得很清楚。这也解答了刚才我们注意到的疑点之一。为什么A小姐对丢猫的事并不上心，也没有认真去寻找呢？因为她亲眼看见那只猫已经死了。那两张寻猫启事根本不是用来找猫的。一张贴在小区门口，一张贴在楼栋门口，就是贴给刺猬先生看的。她想说的是，虽然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你的罪行，也知道你住在哪里。死在你手下的是一只三色狸花猫，求你停手吧，不要再作恶了。没有配上猫的照片，理由也很简单。她只是透过望远镜看见了它临死前的模样，手里根本没有那只猫的照片。”
杨森连连点头，觉得事情的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了。白璐却在这时皱起了眉头。
“不对，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哦？”
白璐摇了摇头。“刚才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才想清楚。你的推理有一个重要前提，A小姐用望远镜偷窥了刺猬先生，对吗？”
“没错。”
“那么很遗憾，你的推理虽然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有一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位置问题。”她的神色很自信，“从日记内容来看，A小姐和刺猬先生住在同一栋单元楼里。同一栋楼，她绝不可能用望远镜看到他家里的情况。”
傅司南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那两个人不是同一栋楼的邻居。”
“不可能。”白璐急了，“你看啊，日记里提到过三次，两人在公寓楼的电梯里相遇。如果不是住同一栋楼，又怎么可能？”
“你忽略了一种可能性。两人之中，若是有一个人主动去了对方的楼栋，同样会在电梯里相遇。”
杨森惊讶得张大了嘴。但他转念一想，A小姐对刺猬先生的兴趣，已经到了买望远镜偷窥的地步。主动前往对方的楼栋制造偶遇的可能性，确实不容忽略。
白璐仍然不肯松口。“可是A小姐怎么会知道他住哪一户？”
“两人初次见面就在取快递的地方。快递包装上就有住址。”
“你有证据吗？”
“有。”傅司南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A小姐特意在日记里标粗了一句话，‘早上被吓了一大跳’，就在早高峰电梯相遇那一段。这个时候，她已经知道刺猬先生是虐猫的人，不可能再主动去他的楼栋。那么，两个人为什么还会在电梯里相遇呢？因为这次是刺猬先生找过来的。她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偷窥者身份暴露了，所以才被吓到。”
白璐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
“可是……好吧，那A小姐的身份是怎么暴露的？”
“因为她被吓到方寸大乱，关了灯啊。”
第6章
杨森向后靠去，椅背晃了两下才稳住。他闭上眼睛，拼图的碎片在一片黑暗里慢慢移动，彼此靠拢，在想象力的填补下，连接成一幕幕连贯的画面：
那一晚，A小姐亲眼目击“恐怖片”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窗边走到床边的，只记得在床边坐了很久，掌心全是汗，膝盖止不住地抖。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她想伸手去拿，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报警？报警之后说什么？说我用望远镜偷窥邻居的时候看见了？她没法开口。她也拿不出任何证据。镜片里看到的画面一闪而过，没有截图，就算有也不敢拿出来给人看。最后，她蜷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躺到天亮，一分钟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开会，写文档。同事注意到她的黑眼圈，问她是不是又追剧追到半夜，她心思沉重，没做解释。一整天她都在想同一件事。直到快下班的时候，她忽然有了主意。她在电脑上敲了一版寻猫启事，用的是公司的设备打印了两份。没有照片，只有几行字。下班以后她把启事塞进包里，坐地铁回家的路上一直摁着包口，像在隐藏一件随时会被人搜出来的罪证。回到小区，一靠近刺猬先生住的那栋公寓楼，昨夜的恐惧就翻涌上来。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才迅速贴好启事，头也不回地逃掉了。
她很害怕。但还是下定决心，必须做点什么。
当晚，她坐立不安，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个拧巴的念头，像魔方拧到一半卡住了。别看了，把望远镜收起来吧。她反复这样劝自己。但一小时之后，她又一次架起了望远镜，对着对面那栋楼调焦。也许刺猬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两张纸。也许他看到了，却没有看懂。也许他看懂了，就会收敛。无论结果是什么，她需要一个答案。她把眼睛贴在镜片上，等着对面的灯亮起来。
刺猬先生回家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小区门口那张寻猫启事。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不会这么巧吧？他走到自家楼栋门口，在密码锁旁边看见了第二张。同样的字体，同样的措辞。他一把撕下那张启事，揉成一团。揉到一半又停下来，把纸团重新展开，摊平，借着楼道灯看清了上面的每一个字。他转身在小区里外走了一圈。只有这两个地方贴着。没有贴到美食街，没有贴到地铁站，没有贴到任何会引来无关目光的公共场所。只贴在他每天必经的两个位置。
他回到公寓，关上门，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踱步。他把抛尸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路线，包装，时间，选点。每一步他都反复推敲过，不应该有任何破绽指向这栋楼。他坐进沙发里，手指插进头发，用力扯了几下。胸中那团无名火压不下去。他猛地站起来，走向墙角的铁笼。
笼子里缩着一只黑猫，缺了半只右耳，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它把身体挤成小小的一团，前爪死死扒着笼底，脊背上的短毛根根直立。它在发抖。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呜咽，像哭，又像喘不过气。他伸手去抓，它拼命往笼子深处缩，四爪在铁丝网面上乱抓。可猫的力气怎么可能比得过人，他一把攫住了它的后颈，强行拎了起来。
他把黑猫扔进浴室，摁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公寓的空间很小，只有浴室的墙面和地面方便冲洗血迹。猫在他手掌下面拼命扭动，叫声又细又尖，像婴儿在哭。他换了个姿势压住它，腾出一只手去摸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