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身后。
准确地说,正堵在去门口的必经之路上。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舒盼以为自己还在自家的客厅里。同样的吊顶,同样的灯具。
但她一低头就发现了不对。地板上裹着保鲜膜,窗户上裹着保鲜膜,所有家具都裹着保鲜膜,一层又一层,裹得密不透风,像是要把整个房间做成一只巨茧。她亲手置办的那些小摆设统统不见了。只有一个香薰盒,一个饲养蜥蜴的木箱,同样被保鲜膜包着。
这两样东西她很眼熟。过去一个月里,她几乎每晚都在望远镜里看到它们。
这里是刺猬的家。
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她正坐在一把椅子上。白色的细绳深深勒进皮肤,把她和椅背牢牢捆在一起。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右手的手指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一阵阵令人抓狂的剧痛顺着神经往上蹿。舒盼感到一阵绝望,最坏的情况是,那几根手指已经不在她手上了。
卧室方向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在打电话,情绪激动。
“为什么不来,你怕了?”
短暂的停顿。
“别给我找借口!”
摔门声很是沉重。随后,刺猬先生出现在客厅里。他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但看见舒盼的那一刻,他硬生生在嘴角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容让舒盼浑身汗毛倒竖。她惊声尖叫,却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吐气声。嘴里被塞了东西,下颚无法闭合,早已完全麻木。
舒盼的表现令刺猬先生很是不悦,他收敛笑容,来到客厅中央,从茶几上拈起一截亮片,举到吊灯的光线下,变换着角度端详,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亮片上的花纹舒盼认得,是她上周刚做的美甲图案。
记忆被唤醒了,舒盼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是从家里被强行劫持到这里的。昏迷前,刺猬先生蹲在她的身后,对她的指甲动了手。实在是太疼了,疼到她生生晕了过去,疼到那段记忆只剩下模糊的残片。
刺猬先生用纸巾把指甲包好,小心地收起来。他打开随身的工具箱,取出剪刀和水果刀。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血迹。舒盼恐惧万分,拼了命想呼救,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轻得像虫鸣,像是身处一场寂静的噩梦。刺猬先生停住脚步,盯着她的脸,表情逐渐扭曲成一团。
“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他低声说。
舒盼扭动得更厉害了。
“不准那样看我!”
他猛地咆哮起来,把剪刀扔出手。刀刃擦着舒盼的右脸飞过,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舒盼慌忙闭上眼睛。她终于意识到,要想活命,就不能激怒对方。
“混蛋,为什么要闭眼睛?刚刚那个眼神,分明就是看不起我。我不需要怜悯!我最讨厌女人了。嘴上说着甜言蜜语,说离开我就活不下去。最后呢?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房间里四处冲撞,踩在保鲜膜上的脚步声沉闷而杂乱,水果刀划破空气的锐响时远时近,有一瞬几乎贴着她的鼻尖擦过。舒盼死死闭着眼睛,内心早已崩溃,但活下去的意志却意外地顽固。
好一会儿,声音止息了。舒盼仍然不敢睁开眼睛。她的耳边传来炙热又黏腻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妈妈,我错了。别生气了,我很努力的,我一定会成为好孩子的。”男人用近似讨好的语气轻声细语。
手机铃声突然在身边炸响。舒盼浑身一颤。刺猬先生咂了下舌头,接通电话,声音重新变得粗野。
“又有什么事……什么,你要过来帮忙?现在?”
两秒的停顿。
“嗯,到小区门口,我来接你。倒也确实要你帮忙,收尾的工作量太大了。”
声音逐渐远去。沉重的关门声响起。舒盼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屋里空了。但只是暂时的。他很快就会回来,带着那个帮手。
这是唯一的机会。舒盼很清楚,男人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
这间公寓的户型和她的那间完全一致。从她坐的位置判断,背后应该是电视柜和玻璃展示柜。刚才被砸碎的,应该就是展示柜的玻璃。她拼命扭动脖子,在有限的视野里搜寻。可那把被掷出的剪刀不在视线范围内,一定落在了身后的地面上。
她深吸一口气,像蛛丝捆死的虫子一样扭动身体,努力把重心往后倾斜。椅背开始晃动,角度越来越偏。然后,她仰面倒了下去。绑在身后的双手成了身体的缓冲,失去了指甲保护的右手手指被椅背直接挤压,钻心的疼痛令她差点再度昏迷。她强撑着,保持了一丝清醒。左手在地面上摸索,玻璃碴扎进指尖,但与右手的疼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可除了碎玻璃,什么都没摸到。
她继续挣扎,但连人带椅子再也挪不动哪怕一厘米。她终于放弃了希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淌入耳朵里。
从她的视角看不到,那把剪刀距离她的左手食指只有五厘米。
第9章
住单身公寓的中年女保险销售员,早上出门时望了眼对门,发现门没关严。她看了一眼手表,跟客户约好的时间快到了,赶忙转身按了电梯。
去公司的地铁上,她忍不住想起对门的邻居。那是个帅气的男人,很有礼貌。两人只在楼道里碰过几次面,互相眼熟,谈不上认识。但他每次都会点头微笑。
下次见面,就拿他家门没关好这件事起个话头,聊上几句吧。她想。
这天她跑了四个客户,一单保险也没签下来。连续两个月的业绩挂零。回公司开完总结会,主管把她单独留下来训了一顿。挤地铁回家的路上,她看着车窗上映出的那张疲惫的脸,一句话都不想说。到家时已经过了夜里十点。对面的门虚掩着,和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对着镜子调整好心态。这点抗压能力都没有,还做什么保险人?她仔细涂好口红,拎包出门。对面的门缝比昨天开得更大了。她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她把门缝又推开一些,探头进去,一股浓重的异味扑鼻而来。屋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这里的户型和她那间完全相同。她伸手按下门边的开关。没反应。灯泡坏了?她朝洗手间走去,那里有下一个开关。刚迈出两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整个人扑倒在地,左手触到了一个柔软又冰凉的东西。
她向左转过头。
黑暗中,一双无神的眼睛正与她对视。
她尖叫着冲出房间,冲出走廊,冲出单元楼,身上沾的血污把路人吓坏了,当场有人报警。
警方迅速抵达现场,确认这是一起命案。接手侦破工作的是市局二大队的副队长关晴月。队长下个月正式退休,这是她头一次独自带队面对重大恶性案件,难免有些紧张。她按常规流程铺开了摸排工作,但很快就意识到,推进的难度远远超出了预期。
这片单身公寓的楼盘是商住两用性质的。当年开发商为了盈利,把容积率压到了极限。一层二十户,六部电梯,共四个常规出入口外加一个应急通道,整个小区登记在册的住户超过两万。更棘手的是,这里地段靠近市中心,交通便利。很多业主把单室套租出去了,给外来商户经营理发店、美甲店、剧本杀和棋牌室等小本生意。因此,每天进出的人员数量极其庞大,鱼龙混杂。凭她手头这点人手,想在短时间内完成排查,难度太大。
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八个钟头。命案的黄金破案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关晴月没回过家,困得实在撑不住才趴在桌上闭一会儿眼,手下那帮刑警也个个熬红了眼睛。
就在这时,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何耀伟主动找过来,说要给她介绍一个帮手。关晴月心头一喜,以为是省里下来的刑侦专家,结果来的是个不起眼的毛头小子。他是华阳路派出所的警员,叫杨森。关晴月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但当着副局长的面还是做出一副高兴的样子,马上安排了专案组会议。
会上杨森简单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从警不到一年,没有大案经验。关晴月的右脸颊不自觉地肌肉抽动。
身旁的老刑警肖锐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当口我们可没闲工夫带新人,可别……”
关晴月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没让他说完。她让肖锐介绍案情和侦破进度,肖锐不情不愿地翻开了手头的材料。
死者吴喆,三十七岁,有犯罪前科。当年因持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的诊断书,加上事后确诊,案发时处于发病期,获得了减刑处理。他坐了近十年牢,去年刚刑满释放。出狱时病情有所好转,被交由其监护人照料。但身为监护人的父亲在吴喆小时候就已离婚重组家庭,多年来从未探监一次,两人的亲情早已淡漠。吴喆也没有接受父亲照顾的意愿,实际上一直处于独居状态。案发现场位于小区的六栋一九零三室,是吴喆早年购置的房产。尸检报告显示,死亡时间在三天前的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死因是从背后被捅了七刀,其中两刀分别刺穿了肺部和脾脏,引发内脏破裂和大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