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锐在投影屏幕上打开第一现场照片。杨森顿时睁大了眼睛。他原以为的身中七刀，是同一把刀反复捅刺造成的。可画面里，死者伏倒在地，背上插的是七把不同的刀，包括菜刀、水果刀和剪刀等。刀刃没入背部，露出的刀柄有粗有细，有长有短。
杨森忍不住开口询问，“这么多凶器，调查来源了吗？”
肖锐逐一调出尸检后分装封袋的凶器照片，说已经查过了吴喆的网购记录，这七把刀是他出狱之后半年里，分批分次买回来的。据吴喆的父亲回忆，儿子从小就自己做饭，手艺不错。这些刀都是他自用的，平时就放在厨房水池旁边的刀架上。刀柄上也只查出了吴喆本人的指纹。
画面推到第五把窄刃菜刀时，杨森喊了一声停。他注意到刀柄位置贴着一截白色胶带，上面隐约有字。肖锐滚动鼠标滚轮，把图片放大。胶带上写的是个“生”字。
“这个标签是什么意思？”
“是用于区分的。”肖锐切到下一张照片，“这是第六把刀，上面贴的就是‘熟’字。两把刀是吴喆一次性网购的同款。贴了标签才好区分，一把切生食材，一把切熟食。”
“有必要这么细致吗？”不会做菜的杨森有些困惑。
“我们组内讨论过了，喜欢做菜的人确实这么讲究。”肖锐解释道，“生熟刀具混用会串味，影响食材口感。还有严重的卫生隐患。”
“明白了。现场还找到其他刀具了吗？”
肖锐愣了愣，回忆片刻才给出答案，“倒是没有。”
一直默默旁听的副局长何耀伟忽然轻轻咳嗽一声，敲了敲手腕上的钢壳手表。关晴月心领神会，站起身来接替肖锐，简要总结了目前的调查成果。
“我推测此案为熟人作案，属于非预谋性的激情犯罪。”
一九零三室在十九层，从外面爬墙破窗的可能性极低。楼栋外立面贴的是光面瓷砖，也没有外置的水管，根本没有可供攀爬的着力点。门锁没有遭破坏的痕迹，而房门钥匙只有吴喆本人有。凶手多半是得到吴喆的许可进入屋内的，和死者熟识。室内没有打斗迹象，包括陈尸的厨房在内，各处储物空间都没有翻动过的痕迹。厨房洗手池里放着一篮苹果，表皮上检出了吴喆本人的指纹和血迹。遇害的时候，他应该正在水池边洗水果准备用于招待，背对着客人，毫无防备。洗水果不妨碍说话，聊着聊着，聊到了某个敏感话题，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凶手怒火攻心，顺手抓起刀架上的刀，捅向吴喆的背部。
第一刀大概率就是致命伤。现场没有出现挣扎性的血迹，说明吴喆是当场倒地的，直接就丧失了行动能力。可凶手没有停手，继续从刀架上一把接一把地抽出刀具，捅进他的背部，直到刀架被抽空。这种持续性动作不可能是为了泄愤。被泄愤情绪支配的凶犯，通常不会扔下手里的凶器，会使用同一把刀反复捅刺。而本案的凶手每一刀都换一把新的。驱使他这么做的情绪，不像是愤怒，更像是恐惧，是一种极度惊慌后的防御本能。他害怕吴喆没死透，突然起身反击，所以才不停追加伤害。
凶手应该是典型的激情犯罪，事先没有做准备。事后逃离时，甚至连房门都忘了关，导致尸体第二天一早就被邻居发现。要不然，以吴喆独居，平时不与人来往的状况，尸体发臭了都不一定有人知道。如果这一判断成立，凶手在案发现场的停留时间不会太久。因此，目前对进出人员和监控的筛查范围，统一锁定在案发前后的八小时之内，目的是大幅压缩工作量。
关晴月说完自己的看法，有些忐忑地看了何耀伟一眼，希望得到他的点头认可。何耀伟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也没接她的话。他偏过头，问杨森怎么看这个案子。杨森说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散会后，关晴月加快脚步，在走廊拐角追上何耀伟。
“何局，专案组人手本来就紧。这案子任务又重，大家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何耀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停下脚步，“杨森是梁平的徒弟。梁平主动提出让他来的，说这孩子能帮上忙。梁平这人，别的不说，眼光还行。”
关晴月顿时无话可说，她很清楚梁平的名声。他是市里刑侦方面的一把好手，办过好几起省里挂牌的大案。前两年，他因为身体原因主动申请调去派出所休养，但谁也不会因此否认他的能力。
知道这事没有回旋余地了，她低下头，心里盘算着，想安排杨森去翻监控。这样既不用专门分人手配合，也能给何耀伟一个交代。
没料想，这时杨森从身后追了上来。
“关队，我有疑点想查，能带我去现场看看吗？”
何耀伟就在一旁盯着，关晴月只好点了点头。
第10章
一九零三室的门口拉着警戒线。杨森低头穿过。一进门便环顾四周，感叹了一句，“够整洁的，吴喆果然是个爱干净的人。”
他没有往厨房的方向走，直接在玄关处蹲下来，戴上手套，开始翻门边的垃圾袋。
“都查过了。”关晴月盯着他的动作，“只有吴喆自己的指纹，没有与案情相关的线索。”
“不一定哦。”
杨森从袋子里拣出一个空的快递包装盒，把盒体翻转过来，仔细观察封口处被划开的胶带截面，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发现什么了？”
“稍等，我要再确认一件事。”
杨森把全屋里里外外都翻找了一遍，这才满意。“果然，屋里再没有一把多余的刀，全都插在死者背上了。”
关晴月早已不耐烦了，“刚才在会上，你不就问过这件事了？”
“确实。但我觉得这一点很重要，必须再确认一遍。关队，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了？”
“在这个网购成为主流的时代，刀具除了用来切菜做饭，还有一项逃不过的日常用途，就是用来拆快递。”杨森指了指快递包装盒，“你看，胶带的断口处很整齐，明显不是强行用手撕的，而是被利刃划开的。也就是说，死者有一把用来拆快递的刀。”
关晴月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快递盒可是很脏的。死者是一个连生熟菜刀都要贴标签区分的人，很讲究的，绝不会把拆快递的刀与切菜的刀混用。”杨森语气笃定，“拆快递的刀，一定是专用的。平时不可能插在厨房的刀架上，多半收纳在那里。”
他伸手指向身后鞋柜。鞋柜上放着一瓶消毒喷雾。
“我甚至能想象出死者拆快递的标准流程。进家门后，先拿消毒喷雾喷一遍快递外包装，再用专用刀拆开，最后直接把包装盒装进垃圾袋，等待下楼时丢弃。”
关晴月皱起眉头，“这只是死者的生活细节。”
“是细节，但也是非常重要的细节，可以从中分析出凶手作案时的心态。有这么一把拆快递的刀，平时放置在鞋柜处，最后却被插在了死者背上。那么凶手肯定是先离开厨房，专程翻找出这把刀，再回到厨房把它插进去的。”杨森模拟了这一过程，在厨房和玄关之间来回跑了一趟，“这跟会上分析的结论完全不一样。你不是说凶手是激情作案，心慌意乱，抓到什么就顺手捅在死者背上了吗？”
关晴月觉得有些道理，沉默了几秒。
“可如果不是因为慌乱，凶手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杨森摇了摇头。
“我还没想明白。”
离开现场后，杨森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关队，你听说过《东方快车谋杀案》吗？”
关晴月平时不怎么读推理小说。但阿加莎的名头谁都知道，改编的电影她也看过。她点了点头。
“那本书的情节和现在很相似。死者身上也插了不止一把凶器。因为凶手不止一个人，要确保每个人都亲自动手了。”杨森说得很认真，“这案子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情况？”
关晴月觉得很荒诞，竟然有警察会套用推理小说的设定来讨论现实案件。但杨森刚刚展现过不俗的调查能力，她决定还是认真思考下他的假设。
等电梯的时间里她仔细想了想。
“七把凶器，如果对应着七个凶手。这么多互相认识的人同时聚集在一九零三号房，目标过于明显了。”她望着电梯楼层的数字，“前期的监控排查初步筛选过了，不可能同时漏掉这么多可疑目标。”
“这么说，确实。”
杨森认可了这个判断，但从表情看得出，他很不甘心。
“不过，还是不能排除仇杀的可能性。吴喆在十多年前犯下的，是命案，作案手段残忍。那起案子当年曾闹得满城风雨，舆论风暴至今还没有平息。他没被判死刑，网络上的意见很大。一直有流言谣传，说他的精神病证明是找关系开的，就是为了免死。”
关晴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会上时间紧张，并没来得及介绍吴喆犯罪前科的具体细节，杨森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还没来得及问，杨森又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