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我确认过当年的卷宗。那起命案的死者叫舒盼。她的父亲叫舒福仕。这些年来,舒福仕一直在网上发声,呼吁判处凶手死刑,给女儿讨回公道。你看,有没有必要传唤他配合调查?”
“这条线查过了。”关晴月的答复言简意赅,“我们确实怀疑过舒福仕。不过,案发时段他在线上直播,全程与观众有互动。嫌疑已经排除了。”
电梯门在二楼打开。两个老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菜篮,正在聊天。杨森和关晴月穿的都是便服,她们也就没多看一眼。
“听说了吗,楼上死人了。”
“怎么回事,病死的还是意外?”
“都不是。给人捅死的。跟你说,老吓人了,背后捅得跟刺猬似的。”
杨森猛地抬起头。
“你们刚才说什么?”
两个老人被他吓了一跳。电梯正好在一楼停稳,门打开了,两人匆匆逃离,其中一个小声骂了句神经病。
关晴月看着杨森,“她们说,死者是被人捅死的。”
“下一句呢?”
“老吓人了,背后捅得跟刺猬似的。”关晴月把那个女人的语气也复述了出来。
杨森的表情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反复咀嚼一个词。
“刺猬,不可能吧……因为他是‘刺猬先生’?”
回到警局,杨森建议改变调查的思路。
“排查监控的时间范围得扩大。如果凶手不是激情犯案,那他留在现场的时间没准比原本估计的长。”
关晴月同意了这个判断。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从小区物业那里拷回来的监控视频超过两千个小时,光靠人眼去看,排夜班也得花上三四天。就在这时,肖锐捎来个好消息。信息科那边刚上了一套处于测试阶段的智能化系统,内置新型AI,可以自主观看监控,自动筛选符合特征的目标。由于数据安全问题还没敲定,暂时只能在内部试运行。他好说歹说,那边的主任才点了头,同意在这个案子上先跑一遍。
AI系统接入后,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就从上千个小时的视频里筛查出了五段可疑画面。关晴月盯着屏幕,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入行的那年,监控探头刚开始普及。很多老警察都不乐意用,嫌弃这玩意鸡肋,操作麻烦,又难出结果。她很快就适应了,学得比谁最快,凭着一手从360p的模糊画面中锁定嫌疑人的功夫,在队里得了个“火眼”的外号。有一次,她从商场十几个小时的监控里,从成千上万个人影中,单靠走路姿态就揪出了一个换过装的嫌疑人。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门手艺能用到退休。没想到这么就被替代了。AI这东西,进步得太快了,以后真要取代人类吗?
肖锐点开第一段监控。时间上,这段监控是最早的。是案发七天,由紧急通道的摄像头拍到的。刚看了几秒,他忽然惨叫一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关晴月也怔住了。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迅速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关晴月回过神来,握住鼠标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分钟,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定格在凌晨一点十分零五秒。
一个男人朝着镜头的方向走来。楼道里灯光昏暗,但五官勉强可以辨识。确实是受害人吴喆。他在摄像头的正下方停住脚步,掏出手机,低下头查看信息。
他身后的楼梯间方向,一个诡异的影子正在慢慢接近。
影子身披一件雨衣,面料在黑暗里闪烁着荧光色。他悄无声息地来到吴喆身后,突然从背后抱了上去,用一条毛巾捂住了吴喆的口鼻。吴喆挣扎了片刻,整个人软塌塌地瘫了下去,不再动弹。
雨衣人对着摄像头的方向,缓缓抬起了脸。雨衣的兜帽之下,是一张狰狞的鬼脸。
两秒的停顿后,雨衣人拉住吴喆的衣领,把他拖拽出了摄像头的监控范围。
办公室里一时鸦雀无声。杨森张开了嘴,又闭上。多年前,他曾听一个女孩说过一句奇怪的话。想到这里,他的嘴里挤出一个孤零零的名词。
“青鬼。”
第11章 影子 1
学校停电了。
周三下午的自习课,窗外下着瓢泼大雨。班主任临时有事不在,指派班长潘乐朵管理纪律。一道闪电在窗外划过,教室里毫无预兆地灭了灯,昏暗的有如天黑入夜。
这下所有人都没了继续自习的心思,毕竟连习题册上的字都看不清。教室里哄闹成一团。有好事的学生挑头,说要搞鬼故事接龙。本该出面制止的潘乐朵却一言不发。
两个毫无新意的鬼故事讲完后,杨森的同桌郭宇主动请缨,声称要讲一个瘆人的故事,胆小的人可以先捂上耳朵。
“首先要声明,我的故事不是虚构的,是真事,就发生在我们省的一所高中里。只是事后校方压制了热度,没怎么传播开来。我是从一个远房亲戚那听说的。”
有男生当场起哄,“什么啊,搞这种故弄玄虚的开场白。反正就是你现编的吧?”
郭宇没有反驳,等起哄声平息下去,这才继续往下讲:“故事的主人公叫黄可澄,是一名女高中生。她就读的学校有一栋八十年代修建的实验楼。据说死过人,废弃很多年了。历年来,学生之间口口相传着一个传闻,旧实验楼里栖息着一个怪物,习惯藏在拐角处的阴影里,天黑后才外出活动。所以,不要在晚上七点以后进入旧楼。如果不小心误入,一定要尽快找路出来。逗留超过一个小时,怪物就会意识到你的存在,躲入你的影子里。”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不少原本对鬼故事没兴趣的学生停止了聊天,想听听这个所谓的真实故事为什么会出现怪物。黑暗中,故事的讲述平稳继续着:
黄可澄性格内向,做事认真努力。但成绩始终不怎么好。上学期期末,她甚至考了班级垫底。为了帮助她进步,班主任安排她坐到了学习委员旁边。学习委员叫温佳,成绩名列前茅,长得漂亮,一头乌黑的长发像绸缎一样,在班上人缘很好,从学生到老师都对她高看一眼。在黄可澄眼中,她简直是偶像一般的存在。
成为同桌后,温佳主动提出要和黄可澄做好朋友。黄可澄高兴得心脏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温佳对她很好,不时会带些小零食共同分享。两人渐渐熟络起来,黄可澄发现温佳很喜欢开玩笑,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自己却完全听不懂,只能跟着傻笑。有时候,温佳会搞些恶作剧,骗得她团团转。起初,黄可澄不以为意,觉得只是朋友间的正常玩闹。一次体育课上,被从头到脚浇了大半瓶矿泉水后,她浑身发热,情绪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冲温佳发了火。事后,她自己也想不通,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她害怕失去这个难得的朋友,想偷偷道歉。没想到先道歉的反而是温佳。温佳说是自己一时犯蠢,做得过界了。她的眼睛红了,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黄可澄连声说没关系,两人又和好如初了。
这天班主任拖堂严重,放学时天黑了,下着小雨。温佳想起旧楼的传闻,突发奇想,硬要拉黄可澄去那里探险。黄可澄平时就害怕灵异一类的东西,拼命摇头。温佳安慰她,说“影子”只是骗人的故事,进去转转就出来,肯定不会遇上。如果黄可澄不陪着,她就自己一个人去。黄可澄担心好朋友出事,硬着头皮,陪她一起踏入了旧楼。楼里没电,没灯光,黑漆漆的。每处阴影都像藏着怪物。没走几步,黄可澄的腿软了,本能地想上厕所。温佳带她就近去了洗手间。黄可澄不敢一个人进去。温佳说没事的,有她在门外帮忙守着。
匆匆完事后,厕所隔间的门推不开了。黄可澄喊着温佳的名字,回答她的只有压得很低的笑声。不久,门外来了很多人,好像半个班的人都来了。他们又笑又闹。黄可澄求他们开门,没人理她。
天完全黑了,声音也消失了。门依然推不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甚至隐约能听到脚步声。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驱使她跳起来去爬隔间的门。摔了好几次后,她终于翻出了隔间,拖着踉踉跄跄的脚步,全力冲出了旧楼。
她第一时间望向教学楼外墙的时钟,八点十分。自己在实验楼里停留超过一个小时了。
她害怕得不行,拼命往家里赶。雨下大了,道路湿滑,她不小心又摔了一跤。腿上的伤让她越走越慢。牙齿打颤相击,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害怕。走在无人的巷子里,背后时而传来脚步声,声音非常近,简直像贴在她的背后。可每当她忍不住回头,雨幕中却什么都没有。背后,只有自己的影子。
她慌不择路地前行,误入了一条死胡同。眼前是一道高墙。她转过身,却不敢往回走,一道闪电划过,撕破了厚重的雨幕。巷口处,站着一个令她不寒而栗的黑影。
“轰隆”一声,沉闷的雷声在教室外回响,与故事里的情节同步了。杨森听到教室后排传来一声尖叫,随后是桌椅翻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