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瑶是几个女人中最年轻的，还没融入阔太太的圈子，几乎插不进任何话题。最年长的太太看出了她的尴尬，主动把话题引到她在朋友圈晒过的名牌包上。一提到那款爱马仕限量款，王瑶的眼睛亮了。那是她托好朋友花了大力气、加了大价钱从法国抢来的，全球就一百件。她忍不住跑进衣帽间，把包捧出来给众人看。
欧阳慧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扶住墙才勉强站住。果然，短短一分钟后，那些女人的表情就从羡慕变成了迟疑。
“这是你托朋友买的？该不是被骗了吧？”
她们一个个都是满柜子名牌包的行家，眼光很毒。只需要看上几眼，就能逐一指点出这款包的细节问题，缝合处有线头，颜色有微妙的色差，logo的清晰度也不对。欧阳慧听不懂，却知道她们说得没错，这就是一款假包。王瑶的脸僵住了，只是当着客人的面不好发作。她没多说话，轻描淡写地让欧阳慧把包收回去。
欧阳慧打开衣帽间的柜门，手指抖得厉害。她使上蛮力，想把手里的包硬塞进去，结果碰落了更多的名牌包。她跌坐在其中，浑身发软。地上的，柜子里，总计四十来款皮革包，一大半都是假的，早被她换成了不值钱的高仿。真货已经通过麻将档里认识的牌友，送去渠道销赃了。赃款分到她手上，足足有七十多万元。
怎么办？她本来打算换完最后一批再走，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要不现在就收拾东西，连夜跑路？不行，早上刚有警察上门摸过她的底细，没那么容易走脱。
聚会散场时已过深夜。除了她心里压着事，其他人都玩得尽兴。送走宾客，徐毅喝得最多，没洗漱就回屋躺下了。王瑶喝得不多，但她酒量差，脸色变得红通通的。她让欧阳慧收拾阳台，自己坐在旁边。没一会儿，她突然询问欧阳慧的老家在哪，孩子多大了。
欧阳慧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王瑶在试探自己。可偷眼看去，王瑶的神色被酒意浸透了，眼神恍惚。
于是，她照搬编给中介公司听的说辞，原样背诵了一遍。从头到尾，没一个字是真的。要是真提供了犯罪记录信息，中介早把她拒之门外了。
“你孙子都快考大学了？”王瑶的身体微微摇晃，“过年过节的，怎么也不见你回去看看。”
“没办法，家里穷。全靠我在外面多挣点。”
“你真不容易。回头我找老公说说，下个月给你加薪。”
欧阳慧心里一动。王瑶又嘱咐她把炭火灭了，起身往屋里走，嘴里还不忘多夸赞两句，说这年头能找到像她这么尽心的阿姨实在难得。
偌大的阳台只剩下欧阳慧一个人。她没有收拾，就那么呆呆站在原地。其实她在老家早没有亲人了。当年，她因为过失杀人罪被捕，拐卖儿童的罪行也被倒查了出来。数罪并罚，判了十来年。所有亲戚都嫌丢人，跟她断了关系。这些年她没结婚，没孩子，一直孤零零的。
倒是最近几个月，因为做贼心虚，她对王瑶一家有求必应，格外亲热。这一家子似乎也真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只要没外人在，吃饭都坐一桌。王瑶还教刚学说话的孩子叫她“欧阳奶奶”。想到这里，她久违的心里一热。但紧接着，那沓藏在旅行箱底的大几十万现金浮上脑海，心肠又复归刚硬。他们对自己再亲热，也是外人，唯有钱才是自己的。
她盯着那炉还没灭的炭火，一动不动良久，终于下了决心。
今晚的机会不能放过。一旦放过，好不容易到手的钱就得全吐出来。那可是她辛苦一辈子才能赚到的钱。她从炉边抄起铁钳，夹出一块通红的木炭，咬紧牙关，把右手手背贴了上去。皮肉烧焦的气味立刻漫开。她疼得浑身抽搐，硬是没漏出一点声音。心底支撑她的，是一股带着自伤自怜的狠劲。这辈子挨过打，坐过牢，被人踩在脚底下当球踢，哪一样不比这疼？
这伤是给警察看的。只有弄出货真价实的伤，才有正当理由解释自己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为什么没收拾一片狼藉的阳台，也没灭掉危险的炭火呢？
因为她不慎烫伤了，没办法。
欧阳慧轻手轻脚走到主卧门外，耳朵贴上去。里面悄无声息，听了十来分钟都是如此。王瑶和徐毅都喝多了酒，不会轻易醒来。
她回到阳台，戴上隔热手套，把碳炉缓缓搬进主卧。这间屋子她每天打扫，熟门熟路。就算不开灯，她也能在黑暗中绕开每一件家具，把碳炉搬到屋子中央，放在婴儿床边。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平时王瑶总夸她会带孩子，从没怀疑过自家小孩的作息为什么比别家的规律那么多。给孩子适量下药的手艺，是她当人贩子时学来的。
炉子放稳，她摸到窗边，确认每一扇都关严了，又从阳台取来几串吃剩的烤肉和徐毅喝剩的半罐啤酒，搁在炉旁。然后退出主卧，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客厅控制面板前，把中央空调的取暖模式关掉。做完这一切，她这才回到厨房边上自己居住的小隔间里。
早年间的冬天，在她的老家，每家每户都是烧炭取暖的。有户人家一时疏忽，夜间忘了熄火，也没通风。一夜之间就灭门了，无一幸存。这事儿，她一直记得很清楚。
她试着排练了一遍面向警方的说辞，“都是我的错！我烫伤了手，就放着炭火没管。可我真没想到，他们会把炉子搬进屋里取暖啊。唉，太可怜了，孩子才那么点大，他总喜欢叫我‘奶奶’呢……”
说着说着，她鼻头一酸，成功代入角色，啜泣了好几秒。
接下来一整夜，欧阳慧都没合过眼，不时起身去听动静。直到天蒙蒙亮，屋里始终死寂，她才稍微放下心来。她并不急于打开主卧的门确认情况。那样会导致房间里提前通风，留下证据。现在，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得优先处理。
五点刚过，天还没亮透，飘着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这个点路上几乎不见人影。但欧阳慧仔细观察着情况，一举一动都非常小心，生怕引起谁的注意。
为了保险起见，她绕了路，多走了一刻多钟才来到景观湖边。她在岸边收集石块，一块块塞进那款限量版爱马仕假包里。等分量足够沉了，她抡起包，用尽全身力气甩向湖心。包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砸入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慢慢平静了。她这才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就算昨晚聚会那帮阔太太在警察面前提起假包的事，也死无对证了。
回去的路上，一个穿荧光色雨衣的身影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慢悠悠地驶过，停在前方不远的公交站台。欧阳慧忽然感觉后背发凉。
自己不是第一回 看见这人了。
第13章
画上的“青鬼”形象，到底是哪里来的，又是谁设计的？高中生杨森一直以来的困惑，这一天意外有了答案。
周六下午，他来到校门口的奶茶店，照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珍珠奶茶。店里，赵一禾已经先到了。
察觉到网络日记背后的真相，四人报了警，却始终没等到日记博主的私信回复，也没打听到案件侦破的进展。在白璐的提议下，他们约好继续跟进，每周一次，交换各自所知的情况。不知不觉，这习惯固定了下来。奶茶店那张靠墙的桌子，已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
很快，傅司南也到了，唯独不见白璐。
杨森先开了口：“我们开始吧。”
“不等人齐了？”傅司南扫了一眼那张空椅子。
“白璐在家养病呢。”
杨森把这一周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他的口才不好，事情的先后顺序讲得磕磕碰碰，但傅司南还是听明白了。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上门探个病？”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她住哪里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赵一禾。两个女生关系要好，她肯定知道。
可赵一禾却完全不理会他们，只顾低头翻看手里的书。以往的情报交流会也差不多是这个局面，赵一禾只跟白璐说话，把两个男生当空气。杨森见沟通不了，直接放弃。傅司南却不死心，想从赵一禾感兴趣的东西入手，引出新话题。
“这本书上的图画很漂亮呢。”
赵一禾少见地有了反应，抬起脸，点了点头。
“能让我们也看看吗？”傅司南又问。
赵一禾把书摊在桌上。书页上是整幅的跨页图画，每幅图只缀着十来个解说文字。画风很可爱，甚至称得上幼稚，一看就是面向学龄前儿童的绘本。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印刷品，更像是手绘的。画面的颜色很鲜艳，笔触里有涂抹的痕迹。纸面上的颜料厚度很不均匀，摸上去有颗粒感。
画面上有个角色，杨森一眼就认出来了。
“青鬼？”
那个青色的小鬼，从皮肤的颜色、脑袋的形状到线条的粗细的走向，都与黑板报上拖走刺猬先生的青鬼一模一样。杨森的困惑终于有了答案。他一直想不通赵一禾为什么要在画里加上一个与故事毫无关联的角色。现在看来，纯属她个人的即兴发挥。青鬼的形象，是她早就熟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