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南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盯着那只青鬼看了很久,表情明显变了,既惊讶,又慌张,就好像它本不应该在画里出现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勉强发问。
“这就是青鬼吗?”
赵一禾认真地点了点头,把书翻过来,亮出封面。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号黑体字,“青鬼的故事”。
“青鬼,很可怜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流露出悲伤,嘴角反而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温馨往事。她把书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推到两个男生面前,那意思很清楚:你们也读读看吧。
杨森和傅司南一页一页翻过去,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青鬼的故事停在半截,根本没有结局。
“是不是还有下册啊?”杨森问。
赵一禾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森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但她最终还是开口了,说等妈妈回家,会把后半册带给她的。
“妈妈答应过,一定让我当第一个读者。”她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解释很重要的事情。
杨森心里一阵怅然。就在上个月,他和傅司南从白璐那听说过赵一禾的家事。
赵一禾的母亲是一位没什么名气的作家。她写过好几本大块头的著作,既没人读,也没出版社肯接手。为了生计,她从大学同学那接了画童话的活,断断续续参与制作了不少绘本。赵一禾从小就是读着这些童话长大的,每一本都爱不释手。她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每次写完新故事,妈妈都会把她拉到身边,让她做第一个读者。
不过,父亲赵东然不这么想,他觉得一个名校毕业的女人就该出去找一份稳定工作。可她居然一直做着当作家的白日梦,天天在家捣鼓这种不赚钱的东西。导致全家的开销全靠他一个人扛。两人为这事吵了多少年。每次吵起来,赵一禾都坚定地站在母亲那边。
赵一禾九岁那年,母亲不见了。父亲红着眼睛,一口咬定她是跟出版社一个编辑私奔了。那人是她的大学同学,两人私下一直有来往。赵一禾不信,父亲就骂她。
“别做梦了,早点清醒过来,看清楚你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从那以后,赵一禾再也没对父亲说过话。再后来,跟谁都不怎么说了。
杨森没再多问,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开学第一天,班主任专门交代过赵一禾的特殊情况,让大家多包容。学生们都听进去了,包容的方式就是离她远远的。白璐转学来之前,没人靠近她的座位,也没人愿意跟她说话。大家都说她性格高冷,以自我为中心,不屑搭理别人。可他现在才明白,其实赵一禾的心态远比同龄人幼稚,像是被困在九岁那年了。
他忽然不安起来,为赵一禾接下来要面对的处境担忧。
“不是我吓唬你。”他盯着赵一禾说,“下周在学校,你要小心点潘乐朵。那人看着好相处,其实很小心眼的。”
赵一禾皱起眉头,侧着脑袋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傅司南和杨森照旧同行。杨森心里还装着赵一禾的事,想说点什么,但傅司南始终心不在焉,答话支支吾吾的,眼神在天上乱飘。杨森以为他在担心白璐的病,没再多说什么。快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傅司南忽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问了一个跟今天的话题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还记得白银案那个杀人嫌犯高某某吗?最近有报道,他被执行死刑了。”
“哦,没关注。”杨森想了想,“不过这是好事,正义总算得到伸张了。”
傅司南点点头,“还有个后续新闻,凶手的儿子最近被舆论盯上了。”
高某某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原本在国企工作,受父亲牵连丢了铁饭碗。网上全在骂他。这人接受采访时,一句向被害者家属道歉的话都没说,只讲了自己的父亲平时看着很普通,看不出是会犯罪的人。
“这样啊,”杨森点点头,“那他确实该骂,跟他父亲一样冷血。”
傅司南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隔周,白璐仍没来上学。几乎没有人在意这件事。九校联合的模拟考在即,所有人都在紧张备考。班主任讲完考试安排,忽然想起什么,翻了翻笔记本,一拍脑门,宣布模拟考结束后有一年一度的校园歌手大赛。
“有人想报名吗?不是强制的。”他的语气很敷衍。
班上学生的目光都望向了潘乐朵。在这个班,报名的人选没有任何悬念。谁都知道潘乐朵擅长唱歌,是去年校园歌手大赛的亚军。谁也不会自讨没趣,报名与她竞争。
潘乐朵举起了手。班主任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讲考试注意事项,潘乐朵却站了起来。
“老师,除了我以外,赵一禾也想报名参赛。”
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连班主任也面露困惑,“赵一禾?她唱歌没问题吗?”
“老师,这么问不好吧。”潘乐朵露出受伤的表情,“唱歌和说话是两回事。赵一禾同学平时都有正常上音乐课,去年元旦还参加了大合唱表演,您忘了吗?”
“哎,是这样吗?”班主任很是尴尬。
潘乐朵说得倒也没错,赵一禾确实能正常开口唱歌,开学第一节 音乐课大家就注意到了,只是听起来更像是配合着旋律在念词。音乐老师每次都皱着眉头给个及格分。但杨森知道,报名参赛绝不是赵一禾自己的意思。她不可能主动抛去惹人注目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望向赵一禾。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潘乐朵微笑着望向她:“没关系的,不用介意我,我们一起参赛吧。”
赵一禾急得脸色泛红,却没法用点头或摇头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思。班主任没耐心再等,挥了挥手,定下结论。
“行,就你们两个去参加吧。”
下课铃响,赵一禾起身离座,想追上班主任解释清楚。潘乐朵早有准备,挡在她的身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去年参加过比赛,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好。”
两天后,参赛名单出来了,就贴在校门口宣传长廊的显眼处。潘乐朵和赵一禾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赵一禾像是放弃了抵抗。下课后不再去找班主任,只是留在座位上埋头翻看那本绘本。纠缠了她两天的潘乐朵也有点玩腻了,开始露出本来面目。
她在白璐空出的位置坐下,嘴上问着“在看什么书啊”,手已经伸过去,从赵一禾手里抽走绘本。
“咦,是小孩子看的图画书啊?”
潘乐朵故作惊讶,随手把书递给身边的跟班。两人嘻嘻哈哈地接过,翻了两页,“真的唉,好幼稚!”
赵一禾变了脸色,想夺回来。但潘乐朵假装亲密地挽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压在椅子上。瘦小的赵一禾根本挣扎不过。
“总是一个人闷头看这种小孩子才看的书,对心理健康很不利唉。”
潘乐朵说的每个字,杨森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攥紧拳头,却不知道如何帮忙。在他犹犹豫豫的时间里,跟班们已经用那本绘本玩起了抛球游戏。绘本是用线缝合的,本来就不牢固。几轮抛接下来几乎散架了。不时有书页从半空飘落。潘乐朵松开赵一禾的胳膊,任由她无助地追着飞来飞去的绘本跑来跑去。
赵一禾蹲下身,把散落的书页一页一页捡起来,抱在怀里。她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潘乐朵笑吟吟地看着,瞳孔兴奋得发亮。
“既然报名了比赛,就得好好参加。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锻炼一下你的勇气吧?你当众唱一首歌,我就把书还你。”
赵一禾望着再扔就要彻底散架的书,沉默了片刻,终于从嘴里挤出声音。歌声支离破碎的,完全听不出调子。跟班们小声议论,说唱得真难听,就这水平也敢报名。潘乐朵则继续摆出那副指导者的姿态,说在班上锻炼总比到时候在全校师生面前丢脸好。
“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教室门口传来声音,缺席很久的白璐就站在那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闹剧吸住了,没人注意到她在门口站了多久。
白璐走向潘乐朵。后者完全没有起身让座的意思。她直视着白璐,像是很好奇她想做什么。杨森在心里替白璐鼓劲,盼着她替没法开口的赵一禾狠狠骂回去。虽然他也知道这么想的自己很没出息。
白璐没有骂人,也没有让潘乐朵让出座位。她甚至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唱歌是需要技巧的。”
“什么?”
“我只是觉得,光锻炼勇气并没有什么用。”白璐像是泄了气一般,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如果能教她一些实际唱歌的技巧,比如怎么吐息,怎么发声,可能更有用。”
潘乐朵差点笑出声,“我正在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