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盯着他的脸，瞪圆了眼睛。他不由得在心里犯起了嘀咕，刚才那一脚是不是不小心踹得太狠，把这小子的脑袋踹坏了？
欧阳慧没买车票，没考虑任何公共交通方式。她从工地的荒草堆里翻出一辆被人丢弃的共享单车，就这么骑了一天一夜。根据里面交流的经验，越原始的交通方式，这年头反而越管用。
车的链条锈得厉害，每蹬一下都嘎吱作响。她又专挑土路小径走，路况差得离谱，摔车了好几回，膝盖和胳膊肘都蹭出了血印子。再度入夜后，两条腿实在蹬不动了，只得躲进路边的桥洞里休息。
一路上，她几乎没吃任何东西，只在公共厕所喝过几次水。走到这一步，身心都被压榨到了极限。她知道这样不是个办法。再这么消耗下去，没等警察找到自己，自己就该倒在路边，被路过的车送去医院了。况且，就算想逃，最终又能逃到哪里去？老家早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她靠在桥洞的冰冷墙壁上，脑海里浮现出王瑶夫妇的脸。她想起那套宽敞明亮的大房子，想起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她突然觉得，那真是个难得的容身之所。可自己亲手毁了一切。在里面的时候，她日日夜夜告诉自己，出来以后要好好做人，走正经路子挣钱。别再犯蠢了。可看见了那些随手摆放的包，听说了一个就值好几万以后，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双膝发软，顺着墙滑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自己这一辈子，活得真是蠢透了。
哭着哭着，欧阳慧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群警察冲进桥洞，把自己死死按在地上。她猛地睁开眼，霍地坐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下得很大。哗哗的雨声把其他所有杂音都吞没了。还好只是个梦。她松了口气，重新躺下。
就在这时候，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把整个桥洞照得雪亮。桥洞的入口处，站着一个披着雨衣的身影，兜帽已经揭开，一张狰狞的鬼脸正死死盯着她。
第15章
白璐说，要由她来解决问题。杨森本以为这是一句气话。
没想到隔周课间，教室里真的平静下来了。潘乐朵等人像是集体失忆了一般，没有人再去找赵一禾麻烦。杨森十分惊讶，开始偷偷观察她们的动向。课间，那群人不再聚在座位上闲聊，而是三三两两去了教室外面。白璐竟然也混入其中，甚至连说话神情，走路的步调都相当合群。
难道她叛变了？杨森盯着白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真是白白信任她了。
他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继续观察。今天体育课的项目是长跑训练，二十多度的天气，大部分女生都穿短袖短裤，方便活动。只有白璐裹着长袖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顶住下巴的位置，慢吞吞地跑在队伍末尾。最领先的几个女生已经超了她整整一圈。经过弯道时，潘乐朵的一个跟班从背后撞了上去。白璐当即摔倒在地，双膝磕在跑道上。撞人的女生看都没看一眼，有说有笑地跟着其他人跑远了。
只有赵一禾回过头，朝白璐跑了过去。
杨森隐约明白了什么。放学后，他保持一定距离，跟在白璐后面出了校门。白璐的脚步飞快，像在逃脱自身影子的追赶似的。他追了十分钟，才在马路边把人拦住。
“喂，等等我。”他弯着腰，气喘吁吁地喊出声。
白璐回过头，眼神颇为惊讶，“是你？”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那么做没有任何意义。”杨森诚恳地劝说道，“还是离潘乐朵那伙人远一点吧。”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都看到了，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你都和她们待在一起。”
“与什么人交朋友，是我的自由吧。”
白璐想要绕路逃跑，杨森快步挡在她身前。
“就算让她们更换了目标，事态也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赵一禾要是知道实情，心里只会更加难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听说过潘乐朵那伙人的行事风格。脸、脖子和手，这些不得不露在外面的地方，她们一般是会刻意避开的。”
他伸手去拉白璐的袖子。白璐来不及反应，袖口被他一把拽起，露出一截小臂。
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条胳膊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淤青，像是被人反复拧过。手腕上方有几处圆形的烫伤，已然结痂，伤疤的裂口处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
事态超出了杨森的想象。他没料到白璐伤得这么严重，甚至想象不出在这些伤痕的背后，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白璐迅速拉回袖口，“只是些小伤。”
杨森摇了摇头，“我们走，现在就回学校。这么恶劣的行为，校方一定会认真处理的。”
“哪有，你说的太过了。”白璐挤出笑容，“只是小打小闹的时候不小心弄出来的，她们没什么恶意。”
“都这样了，你还要息事宁人吗？”
“只是朋友间的玩闹而已。”
杨森深吸了一口气，抱怨的话语脱口而出，“你这种态度，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在原来的学校，你遭遇的那些倒霉事，就是因为你自己……”
他没有再说下去。
白璐的脸色风云突变。她睁大眼睛，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像是在午夜零点听到了鬼故事一般，“你说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杨森很后悔。自己本不应该这样说话的。其实他根本没有资格批判白璐。从头到尾，他才是表现最懦弱的那个人。
第二天上课，杨森完全没听讲。一回想起白璐害怕的表情，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负罪感。老师在台上讲，他在台下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一件事。到底怎么做，才能在不伤及白璐的前提下揭发潘乐朵的恶行？
好不容易等到了班主任的英语课。他正犹豫要不要举手，赵一禾走上讲台，向班主任递上一张纸条。班上顿时鸦雀无声，连班主任也愣住了。
“我要举报。”她说。
班主任盯着纸条看了很久，面容一点点胀成了猪肝色。他让其他学生自习，带赵一禾离开了教室。
门刚关上，教室里就炸了锅。杨森扭头望去，白璐满脸惊讶，显然完全不知情。潘乐朵那一伙人纷纷交头接耳，拼命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潘乐朵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看似镇定自若，但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去了大半。
杨森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不用自己出面举报了。他的心中有几分侥幸，更多的则是问题解决了的释然。赵一禾是白璐的同桌，又是白璐一直在保护的人。自己都能看出的事，她肯定早明白了。
隔天，班主任装作若无其事，对这件事绝口不提。但谁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课间不时有学生被单独叫去办公室问话，大多是潘乐朵的跟班。第三天下午，杨森从郭宇那听说，潘乐朵的母亲陪她来了学校，副校长带着教导主任亲自出面接待。
杨森假装路过教师办公区，正好撞见潘乐朵跟在一个女人身后从办公室里出来。女人穿着讲究，拎着一个小巧的皮革包。虽说上了年纪，脸上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漂亮底子。她的表情很不高兴，低声说着什么，语速快得像是在训斥人。副校长在一旁赔着笑。班主任像尾巴一样跟在教导主任身后，完全插不上话。
事件最终的处理结果，是由班主任在次日晨会上口头宣布的。他的语气像在背稿子，说接到多名学生举报，白璐在包括模拟考在内的数次考试中作弊，现给予口头警告处分。接下来的九校联考，会给她安排单独的考场和监考老师。
杨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班主任像在顾忌什么，宣布完处分决定便匆匆结束了晨会。
周六的情报交流会上。同一个班的三个人都死气沉沉的。杨森勉强挤出说话的精力，把这一周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傅司南。
“一定是潘乐朵，她家里人找了关系。”他愤愤不平地骂道。
傅司南没有附和，转头望向了白璐，“你真的作弊了？”
“那还用问，当然是污蔑……”
“是的，我作弊了。”白璐坦率地承认了。
杨森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
白璐低下头，“如果不看别人的试卷，我不知道该怎么答题。”
杨森突然有一种遭受背叛的感觉。他想说点什么，但好像突然间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是我的错。”白璐的表情充满歉疚，“别担心，我很快就走，不会出现在你们眼前了。”
傅司南摇摇头，“没人想说这种话。”
“我只是在描述事实。九校联考结束，我们大概就没法再这么相处下去了。”白璐望向桌角，眼神空洞，“我是借读的身份，学籍不在这里。校方这次正式通知我，如果这次的考试成绩达不到班级的平均分，就要退学回原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