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森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另一个不安的念头在心底浮现。
警方怀疑有人蓄意投毒？不太可能。垃圾站里的肉被人捡走吃掉，本身就是极小概率的偶然事件。有恶意的投毒者不可能把肉扔在垃圾站里，等着某个捡剩菜的阿姨碰巧发现。况且，猫肉这种东西极难获取，市场上根本买不到。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有人虐猫，而且是经常性的。附近都是密集的居民区，虐杀后的大量猫尸不好处理，只能分解后扔进美食街垃圾站，混在商户丢弃的厨余垃圾里。至于肉里的毒素，杨森几乎不敢往下想，多半是在虐杀过程中逼迫猫吞食了有毒的东西。
必须找出这个人渣，曝光他。小黑这样的流浪猫才能安全。
既然垃圾站里出现过猫尸，或许还有没被找到的。杨森来到美食街的垃圾站，迎接他的是一圈黄黑相间的警示隔离带。显然，警方已经封锁了这里。
杨森略加思索，决定去周边地区的垃圾站寻找。猫肉下锅的舆论闹得这么凶，凶手本来就不太可能继续在同一个垃圾站抛尸。他转身朝雀山街道走去。雀山街道垃圾中转站距此约五百米，属于城中村片区。那里没有物业，垃圾清理很不及时，最有可能残留线索。
还没走到垃圾站，臭味就先到了。杨森捂着鼻子走进去，一脚踩上地面淤积的黄色污水。脚感咯吱作响，令人头皮发麻。一眼望去，成堆的垃圾仿佛起伏的连绵山丘。听说到了夏季，紧邻这里的居民家中根本无法开窗。
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找，也无法下定决心翻动发臭的垃圾。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街边拐角。
他连忙跟上。
是白璐。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蓝色沃尔玛购物袋。脚步很快，快得像在逃离。每走十来步，她都要更换一次拎袋子的手。每次换手，身体都向拎袋子的那一侧微微倾斜。很明显，是袋子的重量太沉了。袋子底部甚至能看出重物下坠的形状。
杨森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侧身躲进一根电线杆后面，心脏猛烈跳动。等白璐走出二十来米，这才敢远远跟上。他回忆着电影里看过的跟踪镜头，知道要保持距离，利用遮挡物，不要直视目标的背影。但实际执行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举止笨拙，紧张到同手同脚，差点被路边的石桩绊倒。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大概以为是孩子们在玩追逐游戏。
天色暗了，路灯还没亮。白璐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拐进了市民公园的西门。
杨森刚想跟进去，迎面撞上一个中年女人。
“杨森？”
姨妈拎着一袋蔬菜站在他面前，脸色惊讶。毕竟，杨森的家不住这一带。姨妈的嘴碎，在亲友圈子传播花边新闻的效率堪比软件群发。杨森不敢说实话，支吾了两句，拔腿就跑，但公园里已经看不见白璐的影子了。
隔天，杨森无心听课，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那个购物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他忍不住频频回头观察白璐。这次，又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举动。
下课后，班长潘乐朵私下找到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和白璐很熟吗？”
杨森不敢如实回答。他很清楚潘乐朵是个危险人物。
她家境优渥，成绩出众，是那种从小就站在全场聚光灯下的人。杨森小学和她同班，太清楚她的底色了。那时候她在班上呼风唤雨，耀武扬威。时间长了，惹得整个班级都联合起来抵制她。这件事给了她教训，但没改变她的本性。如今她换了手段，依然有跟班，依然在班上排挤一个叫赵一禾的女生，只是手法更隐蔽了。甚至能在表面上和排挤对象维持做朋友的假象。
“没有啊。”他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千万别理睬那个女人，”潘乐朵像是在友善给出提醒，“她就是个骗子。”
可杨森知道，她是在介意英语考试的成绩排名。
以往班上英语成绩的第一名，每一次都是潘乐朵。她的英语底子相当扎实。自小她的父母就聘请了私教，在家中给她创造语言环境，还多次在暑假送她去海外研学。上个月月考，命题教师出了失误，英语试卷难度过高。班级平均分居然没及格，考一百分以上的人寥寥无几。就连潘乐朵也只拿了一百零五分。而平日里成绩平平，毫不显山露水的白璐居然拿了一百零八分。
这三分的差距，对潘乐朵来说很重要。
“她作弊，而且不是第一次了。”潘乐朵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的入学考试成绩肯定也作了手脚。我母亲和校领导很熟。听说她转进这所学校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劲。教育局那边有人点头才办成，塞了不少钱。一定是因为成绩不达标，没法直接进我们这样的省重点中学。”
杨森没有接话。但心里对白璐又多了几分疑心。
放学后，他迅速赶到市民公园。
如果白璐真的是虐猫的凶手，她昨天拎着购物袋进公园的目的，必然是抛尸。这一带靠近市中心，方圆几公里内只有公园有可以挖坑的泥土地。公园不大，能避开路人耳目的地方其实有限。杨森绕过健身器材区，穿过月季花坛，钻进小路尽头一丛茂密的矮树林。
他在一棵槐树下停住脚步。
树根处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新鲜的，表层还带着潮湿的深褐色。他蹲下来捡起一根粗树枝。刨开泥土的第一下，气味就涌上来了。那是一种很像尿素的腐败气息，让人本能地想逃。他强行忍住，咬住牙继续往下挖。
坑很浅。
泥土之下，黑色的猫头露了出来。杨森一眼就注意到那缺失的半只右耳。猫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空洞，像是被小刀仔细地剜干净了。
它只能用那对空洞的眼眶望着杨森。
杨森跌坐在地，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他侧过头吐在了树丛里。吐完后他还在发抖，手指抠进泥土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更暗了，橘色的月光透过树枝缝隙落在他身上。他这才缓过劲，重新把土填回去，一捧一捧压得很实。
回到家，他试图向母亲报告自己的发现，求她报警。母亲正在炒菜，根本不想听他要说什么。昨晚她和父亲又吵了一架，还从姨妈那听说，杨森昨天放学后在街上晃荡到天黑，去了很远的公园。杨森刚开口说了一句，母亲就把铁锅重重地摔在炉灶上，还没出锅的青菜洒了一地。
“你还有脸说！”她顺手把铲子甩在杨森头上，“你爸说我没管好你，我怎么管？你告诉我怎么管？”
杨森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对着镜子给脸上贴好创口贴，又把父亲的平板电脑偷偷塞进书包。他决定去找班主任，告发白璐的恶行。他找到了埋尸的槐树，手里有了证据。
刚进校门口，他愣住了。
那个叫傅司南的男生又一次站在了宣传画廊前，盯着第七块黑板发呆。黑板上的青鬼和刺猬的画已被擦掉了，换上了新的内容。
杨森心里涌起一股找到同伴的激动，连忙跑上前拽住傅司南的胳膊。
“你早看出来了，对吧？”他的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那幅画有问题！”
傅司南转过头来，表情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
杨森兴奋不已，就地蹲下，从书包里抽出平板电脑，手指戳着屏幕滑动放大，把那条连环杀人案的新闻翻出来，重点展示那张黑白配图。
“这可是杀人凶手的画作。”
画面很冷清，只有一棵树、一座房子和一个裸体男人。树的枝丫对称地伸向两侧，没有一片叶子。房子是尖顶的，只有一道窄门，怎么看都像一座庙。没穿衣服的男人侧身站着，脸朝着左边，没有走向房子，也没有走向树，而是走向一个空无一物的方向。
“你不觉得很眼熟吗？这幅画的布局和细节，都和白璐画的黑板报一模一样。”
杨森说得很激动，傅司南却皱起了眉头，像是不太理解他的言下之意。
“所以呢？也许只是巧合。”
“怎么可能是巧合！这是凶手落网后，接受心理测试时画的。报道里说，这幅画暴露了他严重的心理问题。”
杨森耐着性子，逐条向他解释画作的异常之处。
树枝的末梢尖锐，呈现锯齿状，揭示了凶手内心的攻击性，这种攻击性与他的暴力行为直接相关。树冠未闭合，甚至向外撇，证明他的自控能力极差。画中人没穿衣服，说明他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隐藏多年的罪恶，完全暴露在大众视野里。他想到了家人，亲戚，邻居，幼年的好友，内心充满了羞耻和无助感，所以才走向空无一物的方向。因为他想逃离，想躲避。那座房子像一座庙，他是想在庙里忏悔，希望获得灵魂的超度，不想带着一身罪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