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璐的心理状态一定与他类似,所以才会画出相似的画。”
他说自己跟踪了白璐,很确定她就是虐猫的人。一周前,馄饨店出了事,整条街都知道有人在乱丢猫的尸体。她慌了,怕剩下的尸体也被找到,于是在垃圾场找寻丢掉的垃圾袋,转移至公园挖坑埋掉。连环杀人犯画出这样的画作,是因为罪行暴露,内心崩溃。白璐画出一模一样的东西,肯定也在经历同一种心理状态。
听完了杨森的讲解,傅司南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杨森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应。
“真相没那么简单。”傅司南终于开口。
他还想再说什么,早自习的预备铃响了。刺耳的铃声响彻校园,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肩膀。傅司南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匆匆说了一句,“放学后,校门口那家奶茶店见,到时候我会跟你解释清楚。”
两人跑向各自的班级。
第4章
整整一天,杨森的脑子里全是那幅画的图案,装样子记下的课堂笔记完全成了鬼画符。班主任看出他心不在焉,放学后单独留堂,训斥杨森最近上课走神,作业错误率也上去了,逼他听了将近二十分钟的说教。
等他冲出校门,学生潮已然散去。
傅司南只说了在奶茶店见面,但只要是一中的学生,都知道他说的是哪家店铺。店就开在学校斜对面,专做学生生意,既卖奶茶也做油炸食品,品类很杂。门口立着一块黑板,彩色粉笔写着“珍珠奶茶五元,炸鸡买一送一”。店面根本没挂招牌,老板也没打算起个品牌名。他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整天无精打采的。可就是这么一间三无店铺,硬是凭着主力产品的口味和性价比,把周围开过的连锁奶茶店一家接一家全熬死了。
杨森推开门,油炸的香味涌进鼻腔。傅司南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正向他招手。
他往里走了两步,脚步骤然僵住了。傅司南对面还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留着短发。灯光下,她的发型轮廓毛茸茸的,正是白璐。她面前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奶茶,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另一个人缩在卡座最里侧,低着头,手里的奶茶还没插吸管。她叫赵一禾,是班里那个几乎从不开口说话的女生,潘乐朵最常欺负的人。
杨森站在过道里进退两难,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傅司南又喊了他一声。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抽出椅子,正对着白璐坐下来。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后厨油锅里炸鸡柳的轻微爆裂声。
白璐先咳嗽了一声。
“傅司南说,你也凭自己的能力找到了真相。是吗?”
杨森点了点头。
白璐的嘴角微微勾起,竟然笑了出来。她把奶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在狭窄的桌面上给杨森腾出放东西的位置。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欢迎加入我们。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team了。”
杨森愣了两秒,突然全明白了。傅司南叫他来奶茶店,根本不是要告知自己真相。从一开始,傅司南就和她们是一伙的。叫他来的目的无非是威逼利诱,拉他入伙,堵住他的嘴。他想起惨死的小黑,只觉得一秒都无法再忍耐下去。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动。
“你们这群虐猫的凶手,”他喊出来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小得多,嗓子里像塞了棉花,“别以为可以拉拢我,我一定会揭发你们的!”
老板听见动静,从操作间探出头来,看了看四个人身上的校服,又缩了回去。
白璐和赵一禾脸上的惊讶浮起又慢慢褪去,最后留下的是困惑。两人表情的微妙变化很真实,完全不像是演出来的。傅司南霍地站起来,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一把攥住杨森的胳膊,紧张地环顾四周。店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了。
“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压低声音,“先坐下。”
他把杨森按回椅子上,转头向两个女生解释:“他以为黑板报上的画是真的,以为作画的人心理变态,是虐猫的凶手。”
白璐的眉毛大幅耸动了一下,刚拿在手里的奶茶又放了下去。
“我明白了,请你不要误解。”她对着杨森解释道,“黑板报上的画,只是我刻意制作的诱饵。我和你一样,在新闻里看到了白银案凶手的画作,灵机一动,委托擅长绘画的赵一禾,故意照着凶手的构图重新画了一张。”
杨森沉默不语。
“校门口的宣传廊每天有多少人路过,你应该有数。那幅画的位置很显眼。只要画得足够像,总会有人看出不对劲,停下来多看两眼,尝试去寻找真相。我的目的就是找到这种人。观察力够强,能从一幅画里读出问题,而且有耐心追查到底。”
傅司南把话题接了过去。他向杨森解释,凶手画的那幅画,可不是随便画的,在心理学上有专门的名称,叫“房树人测试图”。实验的具体条件,就是让受测者在同一张纸上画出房子、树木和人物,通过三者之间的位置和距离来分析他的心态。凶手在监狱里接受了这项测试,所以画中才会出现这三种元素。可黑板报上的画只是故事的配图,故事内容里根本没有房子和树。
“作画者把这两样东西加进去,只可能是在刻意模仿。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猜出她另有目的。”
杨森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话说得通,逻辑上没有破绽,但他亲眼看见白璐拎着那个蓝色购物袋走进公园,又亲手从槐树底下挖出了小黑的尸体。情感上,他觉得难以接受。
“你说你不是凶手,有证据吗?”他质问白璐。
白璐看了他几秒,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社交软件,把手机平放在桌上。
“一周前,我使用社交APP的‘同城’功能,偶然翻到一个独居女性的日常记录。本以为她偶遇帅哥,接下来会有一段浪漫故事,就兴冲冲点进主页一篇接一篇往下翻,结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看完仔细一想,背后全是冷汗。你要证据,看完这些帖子就明白了。”
傅司南抢在杨森前面拿起手机。杨森不甘落后,也凑了过去。屏幕上是一长串发表于网络的笔记,看内容又像是私人日记。傅司南翻得很认真,逐字逐句地往下看,杨森嫌他太慢,伸手替他滑了一下,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滑了两下。
日记的内容有些琐碎,记述了一个年轻女性为了摆脱跟踪狂,搬进新公寓后的日常生活。她在电梯里邂逅了一位英俊的男邻居,私下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刺猬先生。她在日记里写他穿红色运动服的样子,写他手机里传出的游戏音效,写他乱糟糟的头发。生活看似平静地流淌。她沉迷追剧、偷吃辣条、尝试用望远镜观星。然而,轻快的日常背后,隐约有一股危险的暗流涌动。下班路上,她总觉得有人跟踪。电梯里刺猬先生低头打游戏,嘴里无意中嘟囔了一句“一比十,得找朋友帮忙”。深夜加班结束,她坐主管的车回家,等红灯的时候主管从储物格里随手取出一包辣条递过来,亲昵地说了一句“小心体重超标”。
杨森飞快地翻完了最后几篇,抬起头。
“这不就清楚了吗。”他把手机推回桌子中央,“这个发帖的人,用户名是alexander,就管她叫A小姐好了。跟踪狂就是她的主管。辣条的事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主管却知道。前面不是写了快递丢过吗,是主管偷的。他翻过她的包裹,知道她买了什么。”
他的表情难掩得意。
“日记最后那句‘实在是太恐怖了’,说的也就是这个。她已经搞清楚跟踪狂是谁了,报警就行。这事没什么可担心的。”
白璐和赵一禾同时皱起了眉。白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真的是凭自己的能力,发现黑板报真相的?”
杨森顿时心虚,没回答。
白璐叹了口气,伸手把日记往回翻,停在其中一页。她的指尖点在屏幕上。
“你再看一遍。那个‘刺猬先生’坐电梯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袋子。”
杨森望向白璐指尖的位置。那里是A小姐第二次与刺猬先生相遇的场景。日记里明确说了,刺猬先生身穿红色运动服,手里拎着蓝色沃尔玛购物袋,大号的。
“普通的超市塑料袋都是半透明的,没有颜色。超市不会采购蓝色半透明塑料袋给客人用,因为看着就像日用的垃圾袋。”白璐解说着,“所以日记里写的蓝色购物袋,不可能是一次性塑料袋,只能是无纺布材质的那种。这种袋子可以重复用,卖得也贵。我专门去附近的沃尔玛超市看过了,蓝色的大号无纺布购物袋,一个三块八。住便宜公寓的人,轻易不会拿三块八的无纺布袋当垃圾袋使。”
她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但没有关掉屏幕。
“刺猬先生特意用这种袋子装垃圾,肯定有目的。无纺布不透明,里面装了什么外面根本看不见。而且材质结实,就算装很重的东西,搬运的时候也不会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