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秋将门带上,昭宁这才上前两步:“……我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其实从贵妃出事那日,我便想来了,但一直……”
“对不起。”
明阳突然说,昭宁哑然愣在了原地。
她回头,神色苍白,“……我本想帮你,可到头来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昭宁唇角抖了抖,眼眶泛红,无声蒙上了一层泪意。
她缓步走到明阳面前,因着矮她半头,昭宁勾长胳膊才将她的脑袋环住,轻轻放在了肩窝里。
“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
肩头一热。
明阳的泪顺着轻薄的布料浸上皮肤。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没有错……母妃也……没有错。”到头来明阳竟不知道要怪谁,要求谁,要换谁来承受这一切,她们才不会这样万般求全。
凶手是楚严,好像又不是。
摆在面前的是一座沉甸甸的名为“皇权”的大山,任凭她倾尽全力都撬动不得丝毫。
母妃死在了这山脚下。
然后呢,然后是谁呢?
她很想说算了,偏又不甘心,只能一遍遍地对着昭宁说对不起。
可昭宁心知肚明,对不起她的从来都不是明阳。
贴在身上的温度越来越烫,昭宁不禁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这么一探顿时吓了一跳——
“明阳,你发烧了。”
她急忙搀着明阳躺到床上,朝屋外喊:“令秋!快请府里的大夫来!”
令秋推门而入,一听是公主病了,忙不敢耽误,匆匆将府里的女医请来。
好在明阳只是因郁结之气而引发的高热,两副药下去便能好,身体除了虚弱些并无大碍。
昭宁亲自给她喂过药,床榻上的明阳昏昏沉沉,一直落泪。
她皱了皱眉,暂且走至门外,轻轻对令秋招了招手,“令秋,可否劳烦你一件事。”
自从上次的救命之恩,令秋对她颇为恭敬:“姑娘不必拘礼,直言便是。”
萧怀恕若知道了肯定会生气,但……
想到明阳,昭宁也懒得管她生不生气:“你帮我找人递个信回萧府,就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令秋心知这是准备陪着公主了,眼中一喜,忙风风火火地去托办了。
昭宁目送令秋背影远去,又抬眸看了眼昏蒙的天光,这才重新进去。
第81章 081 她心口不一
“昭宁……”
明阳在昏昏沉沉地高热之中, 无意识呢喃着她的名字,昭宁打湿帕子,轻柔擦拭去她鬓发的汗珠, 直到帕子浸过三次水, 明阳才逐渐睡去。
夜色渐深。
昭宁贴身照顾了几个时辰,终是架不住困倦, 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 索性脱去鞋袜外衣, 直接躺到了明阳身侧的空位上。
耳边的呼吸平稳, 向来是好转了不少,昭宁放下心来,快要睡着时, 垂放在榻上的手突然被人轻轻扯住。
“明阳?”她立马坐了起来。
明阳已经清醒, 双颊跟着褪去潮红,正目光清明地盯着头顶, 思绪沉钝钝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去给你倒些水来。”
“不用。”明阳拽住她,“我不渴。”
昭宁重新躺下, 与她一起盯着头顶的雕花看。
这种感觉有些怪异,但并不会不自在,最起码在自己还没死的时候, 她永远都想不到, 有朝一日会和明阳如寻常姐妹这般, 同榻而眠。
明阳似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低笑了声,说:“……昭宁指定不记得了,她小时候狗见人嫌。”
昭宁不服气:“胡说!人人都说昭宁公主可爱。”
她小时候长得玉白粉嫩, 父皇每日都奴奴,奴奴地叫。昭宁对自己的可爱深有自知之明,凡是觉得她讨嫌的指定是嫉妒她。
昭宁想到这里,于是就这样说了:“你就是嫉妒。”
“嗯,我是。”
明阳直白坦诚,换昭宁愣了一下。
她扭头望向昭宁,那双向来嚣张跋扈,孤高傲然的眼眸在这瞬间变得平沉,映着昭宁那张稍显得稚气的面容。
“我奢望的总是得不到;可你想要什么,不管是父皇是旁人,总会为你寻来。哪怕是一句不用付出任何的夸赞,我都未曾听父皇对我讲过。”
世上没有比“嫉妒”还要么平的情绪了。
哪怕是公主,也能轻易被它摧毁所有的骄傲。
“现在呢。”昭宁问,“明阳公主还嫉妒吗?”
明阳笑了下,摇头:“我只后悔,当初没有对她更好一些。”
傲慢让她不肯低头,让她不肯承认她也嫉妒过那些,凡是与昭宁交好的人。
昭宁犹豫片刻,忽然转身抱紧明阳,挨着她蹭了两下:“可昭宁觉得,你对她再好不过了。”
明阳一怔。
昭宁贴紧她耳边,偷偷地说:“你做的事情,她都知道噢……”
明阳讨厌她,但是从未缺席过她的每一年生辰,每一份贺礼。
她心口不一,她心知肚明。
“我也没有母亲了,但……”昭宁抵靠住她的肩头,“我还有明阳,所以……我也想让明阳知道,你还有我。”
明阳闭了闭眼,强行忍住那股翻涌的酸涩,转过来搂住了她。
姐妹俩拥在一起,彼此慰藉,不知过了多久,昭宁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接着就听她用怀念的语调说——
“昭宁小的时候,我还哄过她睡觉呢。”
“骗人。”昭宁毫不留情地点破,“你分明是想把她丢到河里去!”
昭宁虽不记事,但多亏柔妃那张大嘴巴,凡是明阳对她做的那些坏事,她都记得门儿清!
“没骗人。”明阳说,“我背着母妃偷偷去的,不过她乱拉乱尿,两次我就不乐意哄了。”
皇后是个温婉又让人亲近的女子,哪怕是明阳也不禁靠近,在她的默许之下,明阳数次潜入皇后宫中,做贼似的寻昭宁玩儿。
仔细想来,还不会说话的昭宁确实符合她口中的可爱。
不像旁的小孩子似的喜欢哭,两眼一睁就是吃,吃完了就开始乱拉乱尿,像那什么……哦对了,像是刚出窝的奶狗,就那个德行。
昭宁笑容凝固。
乱拉乱尿?!她才不会这样做!!
明阳越回忆越起劲:“还喜欢啃自己的脚趾头。”
“才没有,才没有!”昭宁听得急眼,扑过去堵她的嘴,“不准你乱说,她才没有!”
明阳没有躲,闷闷地笑。
昭宁愈发不服气,姐妹俩在一张床榻上闹作一团。
折腾了半晌,昭宁累得气喘吁吁。
再探明阳额头,发现已经退烧,这才松了口气,收回手说:“令秋说你一整日都没吃饭,我去让人做些吃的来。”
明阳拉住她:“都这个点了,别折腾了。”
“你不饿我还饿呢。”
昭宁随意套上鞋袜,一溜烟跑了出去。
后厨做了些清淡的汤面,明阳不好见昭宁失望,便勉为其难吃些,昭宁倒是没心没肺,自个儿吃了满满两大碗饭。
看她这样,明阳更是决定不将宫里的事告诉她,免得徒添感伤。
“接下来呢,你们要怎么做?”
昭宁放下碗筷,“萧怀恕已派人前往吃鬼崖,准备先护住睿王。”她顿了下,“可没有想到贵妃会……”
明阳摇头:“我母妃出事,静王未必还会出手。”
若宫里接二连三徒生事端,就算楚严再垂涎东宫之位,也要为自身安稳所考虑。
明阳沉吟一瞬:“既母妃这条路行不通,那我们得选另一个法子了。”
昭宁茫然地看着她。
明阳目光坚定:“你得走出去,坐实你的表小姐身份。”
明阳不相信楚严会放弃“姜灵薇”这步棋,尤其是真正的姜灵薇可能还窥破过他的秘密。
然而魂死消亡,再厉害的棋路,无从走动也只是一步死棋,他们只能重择良机,将生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
“父皇现封我为齐国公主,母妃将薨逝不久,我不好大张旗鼓张罗,但我会放出消息,称我已将你收为义妹,此后你以我的名义,多与名门闺秀们交好,待时机已成,我再求请父皇赐你封号。”
昭宁沉思少顷:“此番……静王定会知晓。”
明阳冷笑一声:“要的就是他知道。”
“姜灵薇”越是藏着掖着,越是给人可乘之机。
反倒明张目胆地走出来,于众目睽睽之下,楚严才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他们谁也不知道姜灵薇到底发现了什么,正因此事见不得光,楚严才更担心姜灵薇走出来,怕她不慎将秘事暴露,届时楚严定会按捺不住,想方设法揭露她“姜灵薇”的身份。
他们可反其道而行,将计就计,让昭宁从罪女姜灵薇变成清清白白的柳阿宁,并反将楚严一军。
如今要确定的只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