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态度让昭宁困惑地眨眨眼。
不过富贵对她不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左右只是个小小的书童,昭宁并不在乎, 正欲去对面敲门时, 注意到她动向的富贵立马回头喊住她:“少爷去与寂风商议事务去了,不在屋内。”
细听, 语气隐隐发冷。
昭宁脚步骤停,回过头满是疑惑。
“这么早?”昭宁很是奇怪,“我怎么没听到动静。”
富贵见状, 索性抛却那些礼仪旧法,敞开肚皮直接说了:“我虽说是做下人的,但自幼跟在少爷身边, 尽管会冒犯到姑娘, 这些话却不得不说。”
昭宁歪歪头, 深感莫名:“你想说什么?”
富贵啪地下卸了箱子, 叉着腰气焰腾腾来到昭宁面前。
这副煞有介事的气势属实小小地威慑了昭宁一下,同时也更好奇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富贵在昭宁面前站定,越看她越觉得气不顺。
昔日昭宁初出牢狱时, 只是个濒死之囚。
鸠形鹄面,瘦骨棱棱。
便是她含冤莫白,那双毒杀了公主的手也算不得干净,若非是少爷冒险救她,她早已和千万死囚一样被五马分尸了,哪还能好生生站在这里。
可看看她如今。
穿着上好的绛红料子,发如泼墨,眸若点漆,一身金银润出来的好相貌,与当日羸弱判若两人。
这一切都是“萧府”给她的。
然而他们公主呢?
凄惨死去,不得清静!
富贵咬咬牙:“你切莫忘记自己的身份,若非公主薨逝,哪轮得到你霸占着表小姐的这个身份。”
毕竟隔墙有耳,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富贵只能暗中警告:“你别以为山雀披了凤凰的皮,就能一飞冲天了。”
昭宁先是一怔,接着恍然。
难怪从前些日子富贵就对她不咋对付,敢情是为死去的公主“鸣不平”。
短暂的错愕过后,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还有几分好笑。
昭宁瞪大眼佯装讶异:“我不明白。”她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还是说,这些话是表哥命你对我说的?”
“我自己的意思,与少爷无关。”富贵昂首挺胸,“总之你不要对我们家少爷心存向往,少爷与公主情投意合,如若不是意外,他早该是驸马了!”
……情投意合。
昭宁沉默。
她思索许久也没想出来,自己的哪个行为才让这主仆二人认为他们两个情投意合。
不过——
富贵这些话看似是对公主鸣不平,字字句句却都是对姜灵薇的轻蔑。
她上前两步拦住了准备离开的富贵,脸上再无半点笑意。
“既然这些话是你自己的意思,那我也有些话要告诉你。”昭宁面无表情,圆润可爱的眼眸竟在这番严肃下彰显出几分以往不曾有过的威仪,莫名让富贵腿软了一下。
昭宁盯着他:“身为下人,最忌逾越本分,替主定夺,此为大不敬。”
富贵神色一变:“你——”
“其二。”昭宁压低嗓音,虽说个头比富贵矮一截,可凌凌气势盛满全身,更为倨傲。
“姜闻忠为官清廉,满门忠烈,平白受人构陷才落得一身污名,你既自幼跟在萧怀恕身边,就该分得清何为冤何为恶,姜灵薇身在这般人家里,怎就是你口中的山雀了?”
她字字紧逼,竟让富贵脸色发白,哑口无言。
“我知我的存在让你思及公主,可我又何尝想落得这般地步?”昭宁甫一靠近,眸光更是锐利,字句似是从胸腔处迸发出来的,低且清晰尖锐,“偷梁换柱本就是杀头大罪,你这般莽撞行事,真不怕遗漏风声,让萧家落一个和姜家一样的下场吗?!”
如此振聋发聩之言,吓得富贵手上的东西全咕噜滚到了地上。
昭宁垂着睫,居高临下看着瘫倒在地的富贵。
“你该与我说什么?”她问。
大清早的天气,富贵却是满身冷汗。
听到昭宁质问,他才僵硬地梗起脖子。
透过眼前那张精致姣好的面容,恍然间闪过一张姝色无双的艳丽容貌,富贵吓得心跳漏了一拍,恍惚中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呆呆凝视,干巴巴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昭宁盯着他好一会儿,最后在富贵紧张的凝视中重新展颜,又恢复到先前那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拉起富贵,顺势拍了拍富贵肩头,语气跟着轻快不少:“不过我还是很开心的,谢谢呀。”
谢、谢谢???
富贵懵了。
谢他什么??
呆滞地看着昭宁颠颠跑回房间的背影,头脑空白,满心疑虑。
他浑浑噩噩地搬起箱子,步伐虚浮地走出小院,心想着——
以后还是少管主子的事儿吧。
昭宁本想着回屋等萧怀恕回来,视线轻抬,却看向了正房。
院子本就不大,按理说闹腾这么久,声音早该传到里头了,然而房门紧闭,安静得竟有些压抑。
心底映出些许不安。
昭宁勾了勾指尖,不由自主跨上台阶,曲指叩响房门。
“阿拾,你可起了?”
里头悄然静止,未传出丁点声响。
“你若不应,我便进来了。”
昭宁轻声喊完,静等了几息。
确定里头无声后,她狠心地推开了房门。
里面竟没有落闩。
她轻手一推便敞开了一条缝。
上房只比厢房多出一张拔步床,用隔扇相挡,扶光将她的影子投落在脚边的砖墁上,一室澄明。
而那扇泛着旧色的木隔扇却将之间隔开来,犹如一条银河,清晰划开明与暗。
“阿拾?”
昭宁又叫一声,惴惴不安地走了进去。
朱红色的大床上,林阿拾合衣躺在其中。
一夜过去,她衣衫平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便连鞋袜都好好穿在脚上,双目紧闭犹如睡去。
昭宁却注意到她泛着青色的皮肤和毫无起伏的胸膛。
五脏六腑猛地一抽。
身躯犹如掷入江水一般,瞬间凉了个彻底。
她心急火燎地扑过去,摸到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骸。
林阿拾的手交叠放在腹前,一个不起眼的瓷瓶自她掌下滚落,几颗深色的药丸沿着没有盖紧的瓶口滚落而出。
——竟是她事先藏起的隐生息。
昭宁眼眶发红,余光转过去,看到了枕头边上的银镯,还有压在下面折叠整齐的信纸。
昭宁将信纸抽取出来,林阿拾的字迹映入眼帘。
似早有决断,所以每个字都分外坚韧清晰。
【阿宁亲启:
吾名阿拾,娘说我虽是她随手拾捡回来的,却也想让我如名讳一般,能拾银拾金,拾运拾康,最好啊,再得一桩姻缘,嫁一如意郎君,便不枉此名之意了;后来娘死了,我阴差阳错入了东宫,遇见了年幼的太子,他说“拾”这一字不好,便为我赐名林莳,莳药复林复在陂,愿我如天地灵秀,自由载根。
可惜,我此生失运失意,失愿失命;更如离根之蓬,不得再生。
我这不算冗长的一生,若说对不起谁,唯有阿桃愧之。虽与你二人相处短暂,亦能看出你们绝非恶人,阿拾厚颜恳首,全我与阿桃夙愿,替她回乡看看。
我自知寻死是懦夫之行,我不愿做那胆怯的懦者,然病骨沉疴,命数将近,强求不过是徒劳挣扎,不过是平白牵累你二人。
信纸背后的舆图可助你们寻到通往磨坊深处的密道,那把钥匙亦可打开深处的牢门,历年炼药卷宗皆在其中。
君子道长,小人道消。
这是太子曾教给我的道理,阿拾虽不懂其意,却明白假死的人偶骗不过背地里难缠的眼睛,今日,我便将这具早已残破的躯壳赌在你与萧怀恕身上。
此番身死,可算作君子?
林莳绝笔】
薄薄地一张纸,载着厚重的墨痕和女子不可摧折的风骨。
昭宁将信纸护于胸前,抬眼望向床榻上仿若酣然睡去的女子。
“命”之一字,叩首于人下;命之一解,却半分不由人。
她小心翼翼捡起那对冰冷的银镯,垂着睫,更没有抬头,声音涩哑地发了出来——
“你是君子。”
“少爷回来了,他——”
富贵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然而在看到室内情形时,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
昭宁捧着信纸,低声说:“告诉你家少爷,准备给阿拾下葬罢。”
林阿拾被葬在了小院不远处的山坡上。
靠山近水,算是一方清净地。
然而她注定落不得多少清静。
以镇安王的手段,定会前来掘坟一探究竟,这便是林阿拾的意图,只要他们看到证人已死,萧怀恕的车马远离淮水,即便萧怀恕状告御前,无凭无证,镇安王也不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