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秘密会审不能惊动太多人,得了令后,狱卒把她以布囊套头,缄口禁语,后囚至毡车,一路自侧门密押入宫。
这条宫道昭宁自幼走了千千遍,却从未像这样难捱过。
厚重的黑毡篷密不透风,她束着手脚蜷在逼仄的空间,哪怕四肢瘦得很,在这里也是挤压得难以舒展,更别提头上还套着布囊。
临近喘不过气时,毡车终于停在了文德殿。
此乃皇帝处理事务的后殿,左右狱卒架着她下了毡车,再交由御林军,入殿后,御林军扯去了她脸上的布囊。
天光骤亮,刺得她眼眶生疼。
殿内金碧辉煌的宝玉折出细细碎碎的光斑,待适应了光线,昭宁一眼瞧见了坐在上殿的宸安帝。
父皇头发怎么白了那么多?
这让昭宁有些不敢认。
接着又觉得父皇很陌生。
往日他慈祥,和蔼,温声唤她简简;此刻他一言不发,肃沉肃冷。
眼泪瞬间逼涌而出。
昭宁欲上前,觉察其意图,两边御林军将她死死按住,强行压着她叩了礼。
萧怀恕撩袍跪地,姿态从容:“臣萧怀恕,叩见圣上。”
“免礼。”
宸安帝声音一出,昭宁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她克制不住颤抖的身体,在脑海中一遍遍编排着早就铭记于心的说辞,她不能激动,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她要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要让父皇相信她就是昭宁。
随着念头的加剧,欲裂般的疼猛然占据身躯。
剧痛,疼得昭宁直不起腰。
皇帝向萧怀恕问话,王伯宗似乎也跟着说了些什么。
接着昭宁在疼痛的间隙中听到了姜灵薇的名字,皇帝在问话,她根本没听清他在问什么。
昭宁迟迟没有回应,皇帝逐渐失去耐心。
李怀胜不悦上前:“圣上问你话呢,还不快老实交代。”
萧怀恕余光扫她一眼。
此时昭宁满脸凄白,极黑的眼球映在面容上,犹如厉鬼。
疼痛一层一层压着她。
纵使昭宁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父皇,我是昭宁。
她嘴唇嚅动,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旋即而来的是更深的疼,酷刑般逼着她妥协。
昭宁不想妥协,不能妥协。
借死还阳有违天道,阴阳逆转是世间不得言说的秘密,可她马上就要死了啊!!
“父皇!我是昭宁!”昭宁顾不得什么,奋力挣开狱卒向前爬去,在后人继续过来拉扯时又努力仰头让皇帝看清自己的面容,最好认出她的神色——
大殿之外突然闪过一响惊雷。
晴空白日,惊雷之声犹如地动,惊得所有人都打了个颤,同时也遮掩住了她的所有不甘。
“我没有死!有人害我!”
“我是昭宁啊,我不是什么姜灵薇,我没有杀人!父皇,我回来了!难道你不认识昭宁了吗!?”
“我小时候,您最疼我了……您记不记得,您送给我一只三色鹦鹉,可它没多久就病死了,我哭了许久,最后还是您和我一起埋了它,后来父皇您想再为我寻一只,我却是不想养了。”
“还有,我换牙的时候……”
七窍突然开始溢血,昭宁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要死了,她偏生不想放弃,舌头被她咬出了血,昭宁不愿服输,不住说着小时候的事迹,极力证明着自己的身份,却不想滚滚雷鸣吞没了她的声音,到最后只让人听见几个含糊不清的字句——
“昭宁是姜灵薇杀的……我认!”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黑,他几乎相信突如其来的天象异变是逝去女儿不甘地嘶吼。
“来人!”宸安帝拍案而起,“姜氏谋杀公主罪无可赦!今日午时,车裂以徇!萧怀恕,朕命你亲自观刑!”
圣令已下,她甚至活不完今天。
所有冲动和希望都随着这道旨意戛然而止,最后只剩下寒凉的一副躯壳。
昭宁呕出一口血,身上的力彻底泄了,她闭上眼,沉沉晕在了大殿之上。
作者有话说:
昭宁:改了一下公主宫殿的名名字,景宁宫听起来像是太后住的(。一百红包贴贴
第5章 005 “因为你想知道是谁害了公主。……
宫墙阻隔不住纷飞的消息,姜灵薇殿前触怒龙威,对毒杀公主一事供认不讳,皇帝大怒,当即下了提前行刑的旨意。
——动的还是车裂之刑。
这让京城内的百姓们大为震愕。
宸安帝在位期间,尊重人道,体恤人命,刑不尚酷,便是十恶不赦之徒,也以斩、绞为常刑,二十多年间,罕有车裂者,今天可以说是头一遭了。
行刑的消息一经流通出去,:市曹门口立马堵满了观刑的群众,一层压一层,高处俯瞰壮若群蚁。
兵卒们操持着刑场外的秩序,因人多,最外层的百姓除了一颗颗人头外基本看不到啥,就算是站在最前头的人,和刑场相隔这么远的距离,也只能辨出个模糊的身形。
瞧着是个女人,正被关在窄窄的囚车里,披头散发,嘴里发出粗噶的惊叫。就近的百姓正好奇这奇女子的相貌,就见她冷不丁抬头,饶是隔得远,离最近的也看到她血糊糊的嘴,张大的嘴巴里黝黑一片,里面竟是没有了舌头。
行刑官心头惊跳,不由得看向旁边取代了他原本位置的萧怀恕。
他语气淡淡地解释:“此人御前失礼,冲撞圣上,恐刑场喧哗,便截舌以噤,刘大人可有疑义?”
说完,眼神轻飘飘落了过去。
刘官汗流浃背,哪敢有什么疑议。
眼看到行刑时间了,刘官命属下确认了其犯身份后,随着行刑令下,犯人被带出囚车,将四肢与头颅分别用绳索绑在了早早候着的骏马身后。
车裂之刑过于血腥残酷,未等动刑那犯人便张口哭嚎,百姓们看不到里头的情况,就听见那惨叫声响彻天际,不绝于耳,听得人胆寒至极。
萧怀恕面无表情观刑,等人彻底没了动静,两边的小卒用草皮子把犯人的残肢躯干一裹,刑罚算是了结了。
他不多逗留,起身离去,刘官见此,忙不迭狗腿子似的谄媚相送,等把人送远,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萧怀恕回宫复命,许是上午真被姜灵薇气及心肺,宸安帝下午就发起了低热。皇帝未召妃子侍疾,身边只有李怀胜守着。
萧怀恕言简意赅地禀明情况,宸安帝正喝完药,坐在榻上盯着他看。
“朕召姜氏来之前,王伯宗还和朕说了一些情况。”
萧怀恕不觉意外,把与昭宁的那些不愉一五一十说明,等到了那枚平安珮时,萧怀恕语气稍顿,“待拓印完毕后,臣就将平安珮物归原主;公主盛怒,当着臣的面将那平安珮摔了个粉碎。”
他跪在御前,“臣虽为查案,然欺瞒圣上,冒犯公主在先,此行有亏臣节,伏请圣上降罚。”
宸安帝叹息一声,摆了摆手:“京城里的高官才子如过江之鲫,偏偏朕对你最为满意,你也堪配朕的简简,若非不是……”
想到女儿,胸口立马涌来一股钝痛,激得宸安帝接连咳嗽起来。
李怀胜急忙给皇帝顺气,又端来茶水伺候。
宸安帝抚开李怀胜,绷紧眉心,强撑起精神对萧怀恕说:“你也老大不小了,除了昭宁,朕还有明阳公主,不妨——”
萧怀恕像是知道皇帝在打什么主意,在他把话说满前便迅速打断:“承蒙圣上厚爱。”他伏在地上,“只是天下冤案未平,比起婚事,微臣更愿劳力民心,为圣上分忧。”
宸安帝的表情意味不明,半晌之后笑了笑:“难得听你说这些官话。行了,下去吧,朕不责罚你,你也记得知会你的老师,好让他放心。”
“是。”
萧怀恕起身离殿,正巧与前来探望的五皇子景王擦肩而过。
以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因这几日的蹉跎消瘦了不少,眉眼下挂着两片乌青,神色间阴沉沉的,萧怀恕对其行礼,对着他这个自小长大的皇子陪读,楚为却是目不斜视地擦身而过,不知是情况紧急没有理会,还是压根没听见。
萧怀恕没有在乎这番无视,朝着与楚为相反的方向出了宫。
宫门之外他的贴身侍卫富贵正牵马守着,见人出来,急忙迎上,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公子,圣上可有为难你?还让你继续查案吗?”
萧怀恕上了马车,并睨他一眼,“殿前注意言行。”
富贵愣了愣,不敢吭声了。
马车内燃着熏香,萧怀恕闭目养神,心底一团乱麻,想到富贵那个问题,更是止不住烦躁。
姜氏已招认,人也已经四分五裂了,换言之案子算是顺利勘破。
皇帝不是傻子,萧怀恕也不是傻子,他若在这个时候去皇帝面前表明自己查案的决心,摆明告诉所有人——她姜氏是冤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