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间的轻蔑分明是在嘲讽她的愚钝和不自量力。
昭宁清楚这番话不会轻易让人相信,她一开始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让他们相信。
萧怀恕十一岁入宫,被选中为皇子伴读,十六岁拜王伯宗为师,协助其破解了几个惊世奇案。他是王伯宗的得意门生,更是皇帝最为信任的臣子。
谋杀公主,何其荒谬!
可是只有这样,才能让王伯宗深思熟虑,不敢轻易顶定夺;只有这样,才能惊动皇帝,让她有见到父皇一面的机会。
只要能见面,就能证明她的身份,就能摆脱死罪。
王伯宗回过神来,“你说是晏之买通你?有何凭证?”
晏之是萧怀恕的字。
在这样的场合下,王伯宗以小字相唤,显然是为了表达两人间的亲近,同时也让她掂量掂量说谎的后果。
“宁华宫的人都见过,少卿不止一次寻过公主;昔年公主落水,召过太医,那次落水正是少卿的手笔。”
提及落水,萧怀恕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昭宁自长大后就鲜少生病,不过在一年多前,赏湖景时不慎落水,昭宁对外的说辞是雨后脚滑失足落水,落水当天就发了热,直病了小半个月。
那场高热几乎夺走昭宁半条命,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
萧怀恕掩在袖间的指腹轻轻捻了捻,缓声开口:“那时你不过是后罩房的一个烧火宫女,怎知宁华宫的事?”
昭宁早知他会这样问,鼓起勇气抬头:“这些话都是少卿威胁我时亲口透露于我的,公主厌恶你,所以不想外人知道此事,才拼命隐瞒,免得陛下因外面那些闲言碎语就将公主下嫁于你。我一个小小的奴婢,事到如今何须隐瞒?何须扯谎?!”
萧怀恕缄默,他那双黑目幽沉沉地,无端让昭宁心底一慌,又重重低下头去。
“正因此事涉嫌少卿,所以奴婢才斗胆求见大人。”昭宁说,“若不信,大人大可去少卿府上搜查一番,想必公主先前遗落的平安珮还在他屋内呢。”
提及那枚平安珮,萧怀恕的呼吸明显凝了一瞬。
平安珮。
昭宁的舅舅,柳皇后的亲弟,多年前仗着皇后带来的恩宠犯下滔天大罪,造成四族灭门并贪墨万两黄金,因无证据,又因为皇帝对先皇后的宠爱,让对方在朝堂无法无天,至于那枚戴在昭宁脖子上的平安珮,实则是打开对方宝库的钥匙。
对方大胆又不失谋略,任谁也想不到至关重要的一环藏在公主身上。
先前萧怀恕接近昭宁,为的便是这枚平安珮,却在过程中与昭宁发生争执,两人齐齐落水。
即便两人间发生了诸多不虞,可事关公主清誉,无论是昭宁还是萧怀恕都将此事隐瞒的极好,一个小小的宫女,又能如何得知其中蹊跷?
昭宁清楚不过萧怀恕此时的想法。
如今公主已是个“死人”,清誉与否她也已不在乎,她相信萧怀恕不会把平安珮的真相告知众人,也相信那枚平安珮就在他的府上!
萧怀恕不敢否认,自也不敢轻易承认,昭宁要的就是他的犹豫。
半点犹豫就会引起王伯宗的怀疑,就会让其不敢轻易定夺。
她要见到父皇,不惜一切代价。
昭宁的神色逐渐坚定,缓缓弓起脊背,不顾脖上厚重的枷锁,将额心重重抵在地上——
“请大人明鉴!”
作者有话说:
昭宁:我就这样栽赃嫁祸来!一百红包贴贴
第4章 004 “父皇!我是昭宁!”
萧怀恕刻意隐瞒玉佩之事,不单单是为了公主清誉。
柳国舅贪墨一案盘根错节,牵扯众多,他身为亲舅不顾公主年幼就将公主卷入纷争当中,哪怕公主当时并不知情,那枚至关重要的环佩也确确实实戴在了她身上。
若公主幼年,一句“稚子无辜”便可轻易脱罪;偏偏昭宁已及笄,又和涉事的国舅有着脱不开的血脉亲缘,饶是皇帝不在意,也架不住御史台众臣弹劾。
萧怀恕要办案,更要让公主免于朝堂间的明争暗斗,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在设法拿到平安珮后,他就依着上面的形重新拓印了一把“钥匙”,至于公主身上的那枚玉佩,确实依姜灵薇所说还在府邸里藏着。
而这件事,萧怀恕就连皇帝都未告知。
萧怀恕不禁想起昭宁,两人初识那年,昭宁才年满十四,公主虽多有骄纵,但冰雪聪颖,并非不讲理之人。
萧怀恕想着,等到两人成婚,他入了公主府,再亲手将平安珮交给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公主,以公主的性子,定然会理解。
公主不傻,平安珮是国舅贪污的重要物证,哪怕没有意外落水,对此也不会大肆宣扬,甚至还宣扬到一个小小的宫女耳朵里。
他知道她在撒谎。
问题是谁教的她撒谎?宁华宫又存了谁的眼线?
萧怀恕遮下眼帘,暗自沉思。
他身居要职,哪怕姜灵薇口说无凭,依例也要告知御史台,刑部,审刑院,再由三堂细细会审,到那时,他想隐瞒的就都瞒不住了。
公主已死,若再牵入贪墨一案……
萧怀恕的眼皮狠狠跳了一跳。
他没有急于摆脱关系,王伯宗办案几十年,又为萧怀恕恩师,最了解他的性格,萧怀恕说得越多,暴露出来的破绽也就越多。
萧怀恕思量的眼神缓缓落在昭宁身上。
与其说是为了脱罪,她这般急切倒更像是为了见到皇帝。
“晏之。”
身侧传来王伯宗的声音。
萧怀恕转身行礼,“公主已香消玉殒,若再将此女证词呈交三堂,只会平白玷污公主声誉。依臣之意,不妨先将此事告知圣上,再做定夺。”
寻常的案子自然没必要惊扰皇帝,大理寺就能做出结论,偏偏死的是皇城最为受宠的昭宁公主。
王伯宗抬眼打量萧怀恕,又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昭宁,一个是声名鹊起的得意门生;一个是证据确凿的罪臣之后……
确实容不得大意。
“来人,将她带回牢房。”王伯宗又对萧怀恕说,“至于你,先在这里等着。”
得到赦令,又听到最后那句话,昭宁终于松了口气。
狱卒搀着她重回到原本的那间牢房,王伯宗又将萧怀恕暂羁在审房,随后拿着卷宗片刻不敢停地去皇城面圣。
昭宁薨于三日前戌时,毒发速度之快,未等太医到访就咽了气。
宸安帝算得上一代明君,平日不轻易砍杀大臣,然而就算是再过宽和的名君,在见爱女毫无声息的模样后,也难忍怒火。
他当天就下令罢免了太医院院使的职责,砍杀了前来看病的太医,负责宁华宫事务的宫人若干,除此外还大清洗了整座御膳房,就连司礼监都没有放过。
因公主之死,牵连百命,皇城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四十八岁的皇帝,一夜间全白了头发。
皇帝早年北伐,大伤元气,如今痛失幼女,昔日残留的病根一夜间全涌了上来。王伯宗前来面圣时,看到的就是桌案前瘦了几圈的宸安帝。
宸安帝近两宿没有合眼,深凹的眼球布满血丝,贴身的李公公佝着后背站在身后,姿态较于平日更显低微。
王伯宗沉默一瞬,“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宸安帝面露疲惫,声音还算宽和,“姜氏招了?”
关于姜灵薇状告萧怀恕的那些话,本就是无证之词,皇帝又看重爱女,稍有不慎就会牵连其中,按理说王伯宗身为老师能瞒就瞒,可是思来想去,还是将姜灵薇的话一字不漏地告知皇帝。
皇帝听罢不语。
她每年赏给宁华宫的东西只多不少,每一样都记录在内。说起平安珮,倒是确有一样让宸安帝记忆深刻。
那玉佩是柳国舅在昭宁满月时所赠之礼,据说是开过光的灵物,可保家护身,昭宁自那时就一直戴着。
后来落水,平安珮掉进湖里不知所终,昭宁也莫名其妙发了一场高烧。
宸安帝不信鬼神之力,但毕竟是公主自小的随身之物,加上突如其来的高热,就算是宸安帝也不得不信个一二,为此还命人前去湖中打捞。然一日无果,宸安帝动了抽干池水的念头,对工部来说,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昭宁醒来得知此事,还劝宸安帝不要劳民伤财,宸安帝见女儿康健,这才打消了原本的想法。
宸安帝问:“萧怀恕怎么说。”
王伯宗:“萧卿被臣暂时羁在刑房,因姜氏所言疑点众多,不管是萧卿还是微臣,都认为先见过陛下再作决策。”
“李忠胜。”
李公公上前弯了腰身。
“宣令下去,将罪女姜氏和萧怀恕带至文德殿,朕亲自问审。”
宸安帝拂袖起身,王伯宗跟至身后,一同前往文德殿。
皇帝的宣令很快进了大理寺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