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王!”皇帝厉色,“无凭之事,怎可轻易定夺!”
楚严抬头,眼尾拧着猩红。
他环在一起的双手止不住发颤,唇角克制不住抖动,然而在帝王面前,即便再过悲切也要维持着皇子应有的体面。
“简简已死,父皇想让儿臣怎么定夺?”他问,“儿臣顾念皇家颜面,因此这番话不便放在朝堂,惹人争论。可是儿臣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故作不知,若柔妃真有谋害之心,儿臣恳请父皇替简简做主,若没有,儿臣自甘受罚。”
砰的声。
他重重磕地。
眼泪和渗出来的血痕融在一起,薄薄的光轻拥着他弯曲的脊背,光影飘忽,看起来轻飘飘的,却又显出青年过分不屈的脊骨。
念及简简,宸安帝顿时失言。
他缓慢靠在椅背上,视线一飘,刚巧瞟到了摆在桌上,不起眼又突兀的鹅卵石。
圆润的石头篆刻着时光流逝过的痕迹。
它陈列在拥挤的奏折间,墨台中,恍惚间让宸安帝看到了幼年时的女儿。
对稚嫩的简简来说,一块石头,一朵没见过的花儿,一条蹿上来的小鱼,都让她新奇罕见,她会将最罕见最喜爱的送给父皇。
原本麻痹的心再次泛起疼来。
宸安帝掩着胸口,低低浅咳起来。
“先起来。”
楚严并未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知父皇心属楚为,但对我来说,简简是我的一切,儿臣只想知道缘由,若最后真与婉和宫有牵连,即便父皇不狠心惩戒,儿臣也绝无怨言。”
“你是说——”宸安帝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抚着胸脯,刺向楚严的目光犹如炬火,“你笃定朕会帮偏?!简简是朕最爱的女儿,你难过,你痛苦,难道朕就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吗?!”
父子间先前还和满的氛围忽变得剑拔弩张,杵在一旁的李公公先是看了眼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的楚严,又看了眼气到脸面铁青的皇帝,顿时左右为难。
他上前准备安抚,却被宸安帝抬手阻拦:“朕会彻查,但是……”宸安帝喘息急促,看向楚严的目光满是失望,“静王今日之言,实在令朕心寒。”
楚严唇角牵扯,泪水无声落下。
他跪得笔直,额前洇红一片,那双与柳皇后,与昭宁如出一辙的眼眸安静滚落着泪珠,顿时让宸安帝气不出来,只余满心的无奈和难过。
“朕会查,朕也不会罚你,朕知道你这些年多有委屈,但朕也有不得已。”想到皇后,宸安帝滚了滚喉结,亲身过去将他搀扶起来。
倏然间,宸安帝注意到了他掩在袖下的伤痕。
“这是怎么了?”
宸安帝欲拉起他的袖子查看,下一瞬就被楚严避开。
楚严垂着睫毛冷冷地说:“无妨,前去襄州时不慎滑了一跤。”
宸安帝知道他满嘴胡言,不禁眉头一皱,不顾阻拦强行拉起了楚严的袖口。
青年的四肢不算结实。
皮肤苍白,布满条条刀痕,纵横错落,鲜红刺目。
父子连心。
此情此景让宸安帝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的双目里除了错愕便是痛惜。
“这是如何来的?”宸安帝指着那些伤疤逼问,“如若你不说,朕便逼你家眷开口!”
楚严低着头,轻轻抿了抿下唇:“简简死后,儿臣患上了不寐症,睡不着时浑身痒痛,只能依此缓解。”
对一个皇子来说,自残之事实在谈不上光彩,何论体面。
他夜不能寐,日日自苦。
即便睡着也会被梦魇惊醒,翻来覆去想到的都是可怜的,独自过奈何桥的妹妹。
每到这时,身上的每一寸皮肉,乃至内脏血液,都跟着瘙痒起来,先是痒,再然后是痛,伴随着不寐症引起的头疾,让他近乎陷入疯魔。
不寐症最为严重的时候,楚严甚至想过一了百了。
他对着手腕割了最重的一刀。
昏昏沉沉间又看到昭宁对着他的伤口哭。
对了,简简见不得血。
简简会哭,会害怕,会难过,他身为兄长怎可让她难过?
于是他强撑着,又给自己包扎。
自虐而来的伤痕有时是一剂良药,可让他暂时麻痹;有时又如鹤顶红一般,让他痛不能忍。
失眠与痛痒交织,渐渐的,他竟学会将自己的情绪剥离出去,灵魂犹如出窍一般,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眼前那个自残自虐,饱受折磨的男人。
——他觉得荒谬,又无比可笑。
宸安帝望着眼前麻木如枯的儿子,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对于三儿子,宸安帝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愧疚。
“朕会命太医院为你医治。”宸安帝突然发觉这些话过于干巴巴,便又说,“简简……父皇亦然心痛,对你,朕多是亏欠。”
楚严重新卷下长袖,唇无血色:“儿臣不想借此来求父皇偏袒;只求父皇公正。”
宸安帝叹息一声,拍了拍楚严肩膀,扭头对李忠胜吩咐:“即刻传令下去,彻查婉和宫,将五皇子一并带去,听候发落。”
“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胜领旨下去,自楚严身侧擦肩而过。
楚严压着眉心,再次对皇帝行礼:“儿臣多谢父皇。”
宸安帝摇了摇头。
想对儿子说些什么,然而面对着这样一张平静的面容,却仍是一个字都难以倾吐,满心只余难以言喻的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你哥看似正常,其实已经疯了。还没来得及修文,明天修!
第55章 055 不过她下毒
李忠胜一路急跑出崇政殿, 念着皇帝交代下的命令,自也顾不上分神给周遭。
跨过门槛时,脚下一乱, 身子险些甩落出去。
“李公公, 小心。”
眼见着要摔,一双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不施余力便稳稳托住了李公公。
李忠胜慌慌张张地抬头, 对上萧怀恕沉落的视线。
他先是向李忠胜身后的崇政殿掠视而过, 耐心等李忠胜站稳后, 才缓慢移开双手。
“李公公这般匆忙,可是有什么急事?”
想到不久前发生在崇政殿那场父子争论,李忠胜犹疑着要不要开口。
转念一想, 淮水之案毕竟由萧怀恕全权负责, 即便他现在不说,皇帝也不会对此隐瞒, 如此倒不如卖个人情
李忠胜左顾右眄,拉着萧怀恕走到门后:“大人有所不知,陛下正下令彻查婉和宫呢。”
萧怀恕眉端一凛:“李公公可知缘由?”
他凑近几步,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捏着嗓子,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经过说了个明白, 结束后, 见萧怀恕仍是若有所思, 李忠胜又有重任在身, 于是收起了攀谈的心思——
“先不与少卿说了,我还担着差呢。”准备走时,又折回步子, 顺势提点了一二,“对了,陛下刚与静王殿下吵了一场,正悒悒不乐呢,少卿到时候可要注意言辞,切莫再冲撞了陛下。”
“多谢公公提醒。”萧怀恕侧身让路,等李公公一路跑远,他才迈入崇政殿大门。
宫殿肃穆。
长阶一层接一层,清光斜照,有人自上而下。
萧怀恕微微扬睫。
走出来的青年苍白消瘦,眼皮下映着一抹淡淡的黯色,他瞳眸间的情绪淡薄,即便注意到走过来的萧怀恕,也只是简单地颔首示意,并无心攀谈。
萧怀恕自没有主动上前,对着楚严作揖,直至对方走远。
他目送着楚严离去的背影,不禁想起李公公先前说的那番话。
三皇子主动对皇帝说了春柳之事,并疑心柔妃是害死公主的凶手。
萧怀恕皱了皱眉,即便心底疑虑重重,仍是暂时转身面见了皇帝。
“拜见圣上。”
宸安帝见来者是萧怀恕,摆摆手免去他的礼,“此番前去淮水,你立下不世之功,可朕不能公然嘉奖你,说吧,想要什么,朕都依你。”
萧怀恕嗓音清冷:“能为陛下分忧是为臣本分,何况若无三殿下,臣怕也做不到这般顺遂。”
宸安帝轻轻哼了一声,想到前朝的混乱和不宁的后宫,又忍不住在心底翻涌出无尽的疲惫来。
“刚才,朕将你和静王递交上来的证据都看了,柔妃此前暗中收购了大量淮芦,若真用在了简简身上……”
萧怀恕眸光闪烁,余光不禁扫向桌案。
宸安帝面前堆满了尚未批阅的奏折,混着一沓泛黄的薄本,他盯着看须臾,不动声色地敛起目光。
“公主死于赤链霜是事实,若当真是柔妃,那么只能说明凶手不止一人。”
宸安帝问他:“晏之觉得会是谁?”
萧怀恕撩起衣摆,跪在殿下:“恕臣无能,此番前去淮水只寻来镇安王谋利之证,至于公主……臣暂无眉目。”
皇帝视线逼人,竟蕴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