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渡木然道:“好找的活当然是丢给白玉京干,我们要干就干个大的!”
说得豪气干云,实则心里发虚。
任何的偃机做出来都需要试验性能,少则几十次,多则成百上千次,再天才的人也不例外。
昨晚他着急在她面前逞威风,推算好原理后便上手做了那么个成品,实则能不能成他心底根本没数。
去找邓舍儿子那还好,罗盘不好使的话他就找借口说他儿子已经死了,所以找不到。若是找马义,罗盘显不出最红的线,他该怎么圆?说马义死了?万一马义自个儿出来怎么办?
现在在文蘅面前丢脸,如同不穿衣服在街上裸奔,甚至前者更让他接受不了!
文蘅不知道他心虚,只当他又在犯神经,暗地翻了个白眼,对他舍近求远的选择表示鄙夷,面上还乖乖巧巧地跟在他身边,道:“那我们走吧,公子!”
邓府眨眼便至,闻渡这回闯进去直接指名道姓要见邓舍。战战兢兢过来应付他的奴仆说邓二老爷卧病在床,闻渡压根不信,搡开挡路的奴仆,直挺挺冲着邓舍房间而去。
推开门,那人果然躺在床上,听到门响,有气无力地撑起身子。奴仆没撒谎,眼前人病骨支离,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一股被抽了生气的模样。
迈过门槛的闻渡都颇为诧异地看了看他的房间,以为是有什么潜伏的鬼怪吸走他的阳气。
不过说起来,这房间背阳,且被旁边高一点的楼阁遮得严严实实,冷气森然,文蘅都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衣裳。
在这种地方生活,生病一点也不奇怪。
“两位……是有什么事吗?”邓舍气若游丝道。
“帮你找儿子,是不是要感动死了?”闻渡大大咧咧走上前,抖出袖中匕首,摁住挣扎的邓舍,抓起他的手便割了个口子。
文蘅在一旁看着,心想如果自己有闻渡这样的自洽能力,一定会活得很开心的。
闻渡收集完邓舍的血,也不给人家包一包,拿着罗盘便走向文蘅,递给她,道:“看看吧!”
文蘅依言驱灵,果真见到数条红线放射出去,她仔仔细细在其中找寻更粗一点的红线,勉力找到较之其他线更粗的那一条,跟着红线指引,却走到了邓府府主的卧房。
不是邓舍的儿子。
闻渡看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文蘅,随口道:“那就是死了吧!现在这世道,小孩子跑到外面很难能活得了。”
文蘅对他的话深以为意,心底却始终觉得不对劲。
闻渡怕自己露馅,看她沉思,连忙干扰她:“今天中午想吃点什么?”
“啊,我都可以,公子随意就好。”
闻渡看她对他敷衍的态度,心虚变成了不满,捏捏她的脸肉,道:“管他死活呢!你管管我!”
……
维持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的状态一整天,文蘅晚上都没吃进去多少。
闻渡注意到,停了筷箸,抬手摸她额头,道:“你病了?”
“没有。”文蘅淡淡道。
闻渡狐疑道:“真没有?不行的话,去医馆给你开方子抓点药。”
“我没事,公子,我们回房歇息吧。”
揣着心事,文蘅迷迷糊糊没睡好,感觉身旁床榻一轻,是闻渡下了床。
“虞琼在楼下等我,我去跟他说会话。”闻渡本能向她交代去处,文蘅闭着眼点了点头。
房门轻轻合上。
文蘅躺了一会儿,感觉身边有些冷,她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可冷气却一股脑往她骨子里钻,冷得她骨头发颤。
她猛地睁开眼睛。
她想到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了!今日卧病在床的邓舍太冷静了。就算他如今心力交瘁,但在听到可能找到失踪多年儿子的消息时,他不该是那种平静颓然的反应。
从闻渡罗盘可知邓舍之子已死,而邓舍恐怕绝对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他为什么要瞒着旁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殷鉴11 世上就这么
夜风从窗缝中挤进来, 卷着深秋枯叶的腐烂味道。
但夜风冷不过室中一直在下降的温度。
文蘅掀开被子下地,赤脚踩在地上,冷意顺着脚踝攀上她的小腿。她整个人仿佛置身枯井旁, 井底有风向上涌。
她胳膊上迅速浮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出于本能的恐惧。
白雾从地面的缝隙里渗出, 从四面八方裹过来。文蘅后退一步,撞到床沿, 腿弯一软,坐了回去,整个人来不及呼救, 很快被白雾吞噬。
闻渡在楼下。
虞琼同他讲今日追捕见闻:“我们顺着马义出现过的地方探查, 又发现了一条暗道, 已经被摧毁。骅县里隐藏的通道比我们想象得多且隐秘, 今日倘若不是暗道被毁,清弦不小心踩空,只怕我们始终不会发现。”
“行, 明天我去看看。”闻渡站起来, 拍了拍衣裳。
这会儿时辰尚早,楼下还有一些用晚膳的食客, 准备回房的闻渡瞧见有客点了一碗酒酿桂花圆子,想了想文蘅应该爱吃, 便点了一碗,在楼下等做好端上去。
虞琼没走,望着手指在桌面敲敲敲的闻渡, 欲言又止。
“干嘛?”闻渡斜了他一眼,道,“先说好, 别想着说什么让我陪你们家过中秋之类的,没那闲工夫。办完这事,把答应给我的七夜鳞石给全了,我着急回烛薪府。”
虞琼摇头道:“并无此意,七夜鳞石之诺我记得,不会食言。”
“那你盯着我欲走不走的要干嘛?”闻渡指着自己的鼻子道,“看我跟你像不像?”
说完,他翘着腿往后仰,冷笑道:“很难接受自己的表弟是个下三滥的二流子吧?”
虞琼眉头微蹙:“不要这样说自己。”
“说的不对?”
“你怎会是江湖草莽?术法标新立异,自成一派,仙门之中亦打出自己的名声,这并不可耻。”
闻渡头一次被人这么说,不太自在地调整了一下歪着的坐姿,微微坐直,道:“那你盯着我干什么?”
“……”虞琼犹豫片刻,道,“表弟,凡事不宜操之过急,你与文姑娘年岁尚轻……”
“打住,”闻渡翻了个白眼,“虞首座,你不能自己不乐意早点成婚,就不让别人谈情说爱吧?”
他一边说一边倾身往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嘴里的刻薄:“您老人家弱冠礼过了多久了,三四年该有了吧?明镜公主怎么不着急你的终身大事呢?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多着急着急自己的事吧!管别人那么多呢?”
虞琼面色凝沉,道:“以你们现今的年岁,不宜经人事,对身体不好。”
“我看起来像很好骗的样子吗?你当我不知道女子及笄就能成婚,男子也不用非得等到弱冠才能成?”闻渡信心满满地反驳道。
虞琼并无被戳破谎言的心虚,他正色道:“我没有骗你。普世认定的成婚年岁太早,双方身体并未完全长大,若行男女之事,必对二人造成损伤,对女子更甚。我瞧文姑娘年岁不过十四……”
“她十六。”闻渡纠正道。
“十六?亦不可。”虞琼继续道,“你若对世间婚事有所查证,便该知道女子初夜有落红。世人借此验女贞,殊不知这便是伤女体的一大佐证。”
闻渡面如土色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女子及笄嫁人是过早的,也不知道女子会落红,更不知道落红会伤人。
他从来没想过去查证什么,以为只要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他们打算成亲,那中间的过程以及后续的未来就是顺理成章,没有什么必须得提前知道的事。
春宫图里画得热闹的姿势和表情,底下的真实却是会流血。他知道受伤才会流血,倘若他早知道落红这件事,不用虞琼提醒,他也会停止自己对婚事的期待。
世上就这么一个独一无二的阿蘅,可不能弄死了。
“你现在知道了。”虞琼微不可见松了口气,看来今晚劝导还是有效的。
之前一直犹豫,是怕出言相劝反而激起闻渡的逆反心理,最后好心办坏事,害了文姑娘。如今看来,闻渡并不似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不讲道理,不顾旁人。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的确不管别人死活,但文姑娘除外。
“你再……多说说。”闻渡表情虚了一下,变得倨傲,“我懒得查。”
虞琼好脾气继续道:“男女之事本无不可,但以你们现在的年岁,不合适,尤其是对文姑娘。她从前过得不好,身体只长到十四岁大小的程度,强行承欢,轻则疼痛出血,重则伤及内里,日后难以有孕暂且不提,只怕危及性命。”
闻渡沉默听着,没有了先前咋咋呼呼的戾气。
“你与文姑娘若真心相待,便不该急于一时。待她年岁再长一些,你们再谈此事也不迟。”虞琼轻声道。
闻渡攥紧了拳头,突然有些后怕。要是他不知道这件事,真的对她下了手,她痛也不会说,只会蜷着偷偷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