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废话,万一人已经被你们给弄死了呢?”闻渡搡开虞琼,当即便要甩出偃机控制住邓舍,却听邓舍淡淡道:“那你们就尽管拖着吧!我把她放在了水底箱中,拖得时间越久,里头的空气就越少。”
闻渡低骂一声,他纵横世间向来无拘无束,烂命一条就是干,没人能威胁他,如今生了软肋,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憋屈的感觉。他抬起一脚踢旁边的沙地,扬沙让旁边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的马义吃了一嘴。
在马义又咳又呸的声音中,闻渡推开欲阻拦的虞琼和清商,抓着马义的头发便往水痕处拖,一边拖还一边道:“姓邓的,你最好保证阿蘅安然无恙,不然连你儿子我都要挖出来挫骨扬灰,让你们生生世世都不得安宁!”
走到邓舍身前,闻渡将马义就地一扔。马义哆哆嗦嗦撑起身子,想爬到虞琼身边求助,被闻渡一脚踩住。与此同时,一条傀儡丝悄无声息缠上了邓舍的脖颈。
邓舍意识到情况不对,想要立马遁水逃离,闻渡收紧傀儡丝,道:“带我去你关她的地方,不然你死了,我顺着你身上的阴气,照样能找到你儿子。到时候,你儿子能不能安息,就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邓舍咬紧牙关,拳头紧了紧,最后颓然道:“带上马义,跟我来。”
……
邓舍的水影在最前方漂移,闻渡拖着马义跟在后面,一手抓着马义头发,一手控制着圈住邓舍脖子的傀儡丝,不肯松。
马义被他拽得踉跄,脚底在碎石和泥地上打滑,嘴里呜呜咽咽地喊“慢点慢点”,闻渡没搭理他。
虞琼和清商跟在最后面,一人手摁在剑柄上,一人捏着符纸,防止随时可能发生的异动。
水域很偏,不在主河道上,临近骅县毗邻的山壁附近。水面浑浊,浮着凛秋飘落的树叶和枯木。
邓舍停在水边,浑浑噩噩道:“就在下面,一口木箱,绑了石块沉在最深处。”
闻渡闻言,扔出一只偃机丢进水里,引灵驱动,合目片刻,猛地睁眼,勾指收紧傀儡丝,咬牙切齿:“你骗我!”
邓舍闻言,神情疑惑惊诧,厉声道:“不可能!她就在里面!”
闻渡观其神色不似作伪,心中顿时想到一个可能,那便是她自己逃了出来。
但也不能全然松懈下来,万一就是邓舍骗他呢?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细小的脚步声。
文蘅已经换了衣服,湿透的衣裳被她拧干搭在肩头,头发还湿乎乎的,嘴唇被冻得发白。
她方才在附近迷了路,转了一圈又转回原位,拐过山壁,看见了眼前齐齐看向她的几个人,愣在原地。
邓舍没算到文蘅会自己从箱子里撬开门游出来,现今已经不在他的控制之中,他手里没了底牌,性命又被捏在闻渡手里。
于是,趁闻渡盯着文蘅、毫不留意身边时,他出手攻向闻渡,闻渡堪堪回神避开,手不慎松开了傀儡丝,反应过来,又气又恨。
既然阿蘅现在无恙,他也该向这混账讨讨债了。
二人在水边打了起来。邓舍虽然是个凡人,但他身上附着水鬼的战力,此处又是临水之地,他的地盘,加上闻渡透支了大半灵力,在愤怒和失而复得的余震中强撑着出手,一时半会还真不能把邓舍怎么样。
虞琼拔剑加入战局,他知道以闻渡现在的情况再打下去,更伤身体,便出手相帮。邓舍转颓势,灵活躲藏。
此时,水鬼从几人身边的水里浮出水面。
邓舍的独子,那个被折磨死的小鬼,也出现了。
清商甩出符箓打它,一打打了个空。邓舍见儿子被盯上,转头去攻清商。
战局愈发混乱,没人注意到方才战战兢兢的马义爬了起来,抽出一把短刀,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靠近文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刀刃架在文蘅的喉咙上。
“杀了邓舍!!!”马义喊了一声,“杀了他和他的鬼儿子!!!然后放我走!我只要一条活路!”
文蘅没有挣扎,她的身体累到没有余力挣扎的地步。
闻渡听到马义的声音,骤然转头,看到文蘅脖子被刀锋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心跳几乎停止。
“你找死。”闻渡声音阴鸷,像从地底渗出来。
“我不想死!”马义声音抖得不行,刀刃也在抖,“你把他杀了,让我安全回家,我就放了她!”
文蘅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半是害怕半是怨怼,她抖着声音喑哑道:“公子,救我……”
闻渡的心好似都被马义手里的刀给割碎了,他冷眼望向被虞琼押住的邓舍,抬手要结果邓舍。
方才趁乱藏进水里的水鬼突然冒出头,它扑向了马义的方向。
它认得他,知道他就是那个把它绑在石头上沉河的人,在失去意识前,除了看到堂兄狰狞解恨的笑意,还听到马义的声音。
“人肉烤起来真香啊,比猫肉狗肉还香。”
凶手们嘻嘻哈哈推搡揶揄,它闭上眼睛沉入水底。
滔天的恨意吞没了本就不残存多少理智的水鬼意识。
马义被突然扑过来的水鬼吓得手一抖,刀刃在文蘅喉咙上划了一下。
血从文蘅的脖子里涌了出来,水鬼扑来时带起咸腥的风,她睁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她血的味道。
她捂住喉咙,血从指缝溢出,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打湿了刚换的新衣服。
闻渡扭曲震痛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她张了一下嘴,想说“你怎么什么用都没有”,但太痛了,她说不出来。
文蘅的身体在他收紧手臂的同时开始往下滑,他跪在地上接住她,把她抱在怀里,双手颤抖地掏着乾坤袖里的药物和绑带,温热的泪从他睁大的眼睛里坠下,打在她的脸上。
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听见他似乎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
她已经听不清了。
……
文蘅醒过来的时候,喉咙那种痛感已经轻很多。
她的手先于意识抬起来,摸到自己的脖子,上面裹着一层厚重的包扎布条,缠了好几圈,把她整个喉咙都裹住了。
张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才看见东西,窗子半开,有风吹进来,风里有熟悉的木香,这是闻渡在烛薪府的院子。
门被人推开,桑浓端着托盘走进来,见她醒了,托盘里的温水差点泼出来。
她疾步走到床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扑过来抓住文蘅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桑浓带着哭腔说着,眼圈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
“你脖子上的伤好重,”她吸了吸鼻子,“听医师给你换药的时候说,正常人脖子有这种伤早死了,你命真大。”
文蘅看着她的脸,僵硬扯唇笑了笑,心说待在闻渡身边,再命硬的人也短命了。
也不知道闻渡现在在哪。
“抿点水吧,”桑浓小心端来水碗,道,“你昏迷了这么久,时时刻刻都得注意着给你嘴上抹一点水。今日闻仙师有事要办,才叫我来的。”
她说着,叹道:“闻仙师把你抱回来的时候,我第一次看他那样,他都快疯了。”
文蘅无动于衷,垂睫抿了一小口水,水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她觉得有种钝钝的不适感。
她皱了皱眉。
桑浓赶紧把水碗拿开,紧张地看着她:“是疼吗?别怕,医师说了,你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就是筋脉还在长,吃点流食没事的。对了,不能说话,你安静听我说就行。”
文蘅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敞开的窗子上。
时至下午,夕光暖融,天气很好。身上盖的被子好像是刚晒过,有一种阳光的味道。
闻渡傍晚归来,头发没梳,乱蓬蓬的。
他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来,视线和她平齐,声音沙哑:“你终于舍得醒了?”
文蘅点点头,目光下垂,藏住心底的怨怼。
还舍得醒?她差点就醒不来了!
闻渡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侧脸,手指冰凉,冰得文蘅缩了一下,他立刻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他身上从前的嚣张和张扬都消失不见,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他比她更像脆弱的瓷器。
不管怎么说,终究是捡回了一条命来。
还好当时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没有骂出声,不然死不了也要被他弄死了。
文蘅微不可见舒了口气,往他身前挪了挪,伏在床沿,抬手在他膝盖上写字。
“我没事了,公子去休息。”
闻渡沉默片刻,道:“我不累,不用休息。”
文蘅又写:“公子吃晚饭了吗?”
她昏迷这段时间,他应该是没好好吃饭。原本裁剪整齐、严丝合缝穿在他身上的衣裳,如今看来显得宽松了一些。
闻渡摇头,哑声道:“等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