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是你小子刚刚打我的,是吧?”
在一个群体里,一旦出现异常事件,那人们一定会把异样目光投给最不合群的一个人。
小言委屈摇头:“我没有哇!我刚刚只是在外面透气,我干嘛要打你呀?而且离你那么远,我要怎么打嘛!”
那孩子走上前,直接推搡小言,道:“干嘛打我?自然是因为气我揭露你是杂种的事呀!我可亲耳听见你娘的新相好说你是小杂种!”
文蘅扭头看向闻渡,闻渡仰头看天,假装事不关已。
“早就看你不顺眼,要不是你身边总有林小石那家伙围着,我早打你了!”
昨日今日小石请假没来学堂,便给了这群孩子欺负人的机会。
“我不是杂种!”小言推了那孩子一把,准备跑,但是被其他小喽啰给拦住了。
那孩子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梗着脖子大喊:“我说——你是个杂种!你娘不要脸!”
“不许你说我阿娘!”
“就说就说就说!我可听说了,你阿娘以前是给人当外室的!大着肚子被正室赶走,生下你个小杂种,靠跟别人拉拉扯扯把你养大。本来想找个老实人嫁了,一转头看见年轻俊俏又有钱的后生,就把邹屠夫给蹬了!”
闻渡头一次听人夸自己高兴不起来,转头看向文蘅,发觉她紧紧抓着树皮,指尖都快卡了进去。
院里的孩子已经打了起来,学堂的先生们闻声赶来,把扭打在一起的孩子扯开,小言最严重,额头磕了一块青,腿可能是被谁踢了一脚,痛得站不起来,被先生抱回了屋里。
“先走呗,学堂一定会派人过来找咱们的。”
二人下了树,在学堂附近逛游,果然迎面碰上来找他们的先生,先生满面抱歉,说明来意,请两人到学堂商量调解事宜。
其他人的家长都在路上,文蘅先去看了看小言。小言蜷在先生居所的被褥里,额头贴着一条冷水浸过的帕子,见她进来,眨眨眼道:“给阿娘添麻烦了……”
“不是小言的错。”文蘅碰了碰他的小脸蛋,柔声跟小言说话,一点点把她哄睡着,这才起身往正堂走。
此时,外头正好传来脚步声,几个孩子家长气冲冲进了门。为首的是个身姿纤瘦、双眸锐利的女人,一个男人紧跟其后,碎碎念叨:“小孩子打打闹闹,怎么还闹到要大人出面的地步?”
女人傲慢道:“是啊,我家忙得很,耽误这一上午,少挣多少银子?”
这对是带头欺负小言的那个孩子的双亲,其他来的家长也附和,表示小孩子小打小闹,干嘛非要人来。
口吻轻松,不过是因为自家孩子没受什么伤。
先生把人带到堂中坐下,简单说明情况:“今晨下课期间,几个孩子与文言学子发生肢体冲突,文言学子头部腿部均有外伤,其他孩子也……”
他看了一眼毫发无伤的孩子,斟酌道:“也各有磕碰,今日请诸位家长来,是想共同商议该如何处理此事。”
文蘅听先生这调调就知道他要各打三十大板和稀泥,心中准备给小言出头,闻渡慢悠悠先一步开口道:“商量?行啊,怎么个商量法。”
男人低低道:“小孩打架,哪有那么讲究……”
“讲究?”闻渡干脆利落截住男人话头,“那你躺地上,让我儿子踩几脚,这茬咱就揭过去了。”
没人对上闻渡的流氓打法可以保持镇定。
男人急了:“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听不懂人话就跟你儿子一块儿上学堂,”闻渡转头把矛头指向和稀泥的师长,“劳驾,给我看看那几个小孩的伤,我倒要看看什么叫‘各有磕碰’?”
先生还在迟疑,闻渡一把抓住最近的小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起那孩子的袖子,小臂白白净净,指甲连灰都没蹭上,哪有磕碰?
“我儿子现在还躺着,你们几个儿子活蹦乱跳,欺负人就说欺负人,说什么打架啊?”闻渡道。
其他孩子的家长开口:“我儿子说了,是文言先动的手。”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家长反应过来,纷纷点头附和。
“哟,摆上证人了,那把这几个小证人隔开,审一审,听听是不是一套词。我也要好好问问,他们到底对我儿子说了什么话!”
那几个家长听闻渡要把自己家的孩子当犯人审问,哪里坐得住。带头孩子的母亲知道自家儿子德行,想起来平素自己在家里说的话,应当是被孩子学了去,面上矜傲不改,只想快点息事宁人:“小孩子打架,各打五十大板的事,何必闹得轰轰烈烈?你开个价吧!我店里还忙着,没工夫在这耗。”
闻渡一直歪靠在门框边,这时候终于动了,他踱步过来,拖过椅子,坐到女人跟前,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
他没看对面的人,翘着二郎腿,低头抠着指头,懒洋洋道:“您家开的什么店啊?”
女人愣了一下,提起自家生意,底气还是足的:“城里的王记布料庄,你不会没听过吧?”
“一月营收多少?”
“小本生意,一个月几百两还是有的。”
闻渡乐了,与文蘅重逢那夜烧水的木头都不止这个价。
“我还以为……”
文蘅连忙叫止他:“夫君,我们好好谈小言的事,钱不是重要的,我要他们对小言道歉。”
这么比下去,闻渡非说自己做偃师多么多么赚钱,她不想那么高调,只想赶紧了了今日的事,然后搬去别的地方。
闻渡被她这一声“夫君”叫得心神激荡,准备掏金子砸桌面的手拐了个弯,落在椅柄上,指节轻叩。
“行,听我家娘子的。咱们先把事儿弄清楚,谁先嘴贱,谁先手欠,是谁搞出今日混战的局面?然后该道歉道歉,该赔钱赔钱。”
带头孩子的母亲脸色一沉:“跟小孩较真什么?小孩不都是闹着玩的?这样吧,赔你们二十两,给孩子上上药,多的就买点吃食给孩子。”
闻渡冷笑一声:“二十两?还不够让你男人迈进窑子的门槛呢!”
男人大惊失色,连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胡说八道什么?你把你耳朵后面的胭脂擦掉再狡辩,行不行?”
男人依言蹭过耳朵,看见指尖一点殷红,忙对着自家夫人解释:“我是刚从染坊出来,这是染料!”
“染料会有依兰香的味吗?”闻渡站起身,一脸无辜地在他身边嗅嗅闻闻,突然伸手探进男人袖中,摸出来一只烟粉色的帕子,高举着绕了一圈,展示给堂中其他人看,“哎呀!这位夫人看着端庄典雅,原来也会绣这么艳亮的手绢儿给夫婿啊?”
闻渡个子高,男人蹦着高也抢不了,只能无力看他展示一遍,让自己家的母老虎看得清清楚楚。
闻渡眼睛尖,看得出这对夫妻是强势的婆娘和吃软饭的倒插门,鼻子也灵,闻得出那男人偷吃的味道。
既然不想正儿八经谈,那大家就都别好过了!
他得意地把帕子丢到女人膝上,女人嫌恶地将帕子拂掉,看得闻渡咧着嘴直乐。
他转头碰了碰文蘅,黏黏糊糊道:“瞧瞧,这位夫人看自家夫君如此珍藏自己的手绢儿,高兴得手都不稳了。阿蘅,我也要,保准儿保护得比他还要新呢!”
文蘅一时不知该哭还是笑,只得接他的话茬:“好,回去给你做。”
岂料此一言顿时鼓舞闻渡,他转头瞄上了下一个家长:“这位阿姐,你戴不起名贵首饰可以不戴,别顶个假翡翠招摇过市。”
那女子闻言脸色骤变,本能摸到头上的翡翠簪,恼怒道:“这是我家的传家宝,是我娘在我出阁的时候嘱托我好好留着的,怎么可能是假货,休要胡说!”
闻渡眼珠子一转:“是吗?你头上这翡翠颜色太匀、光泽太浮、水头太死,一股油腻腻的绿,若不是你娘塞给你假货,那可就得想想有无家贼了!诶你这夫婿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女子瞬间明白什么,一边哭骂一边拍打旁边的丈夫,道:“什么摔跤?你又去赌了是不是?又偷我嫁妆去赌,你个黑心肝的!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闻渡阴阳怪气道:“哎呀真吓人,还好我不偷我娘子首饰去赌!”
堂中瞬间闹声一片,气氛骤变。
其他几个家长扭过头去,不敢和闻渡对视,生怕这好似谛听转世的男人把他们心底藏的阴私全都给揭喽!他们纷纷低头拨弄自家孩子,赶紧把今天这事儿给说清楚。
那些孩子看着前两个孩子的父母哭骂不休,也怕火烧自身,连忙道:“是王逸鸣!是他总说文言是小杂种,说他娘专门勾引男人,是狐狸精!文言身上一定也有狐狸精的骚味,让我们不要跟文言一块玩!”
谣言远比文蘅想象的激烈,但她现在不能动怒,得先安抚那个即将炸掉的炸药桶。
“公、夫君!还是先让这些孩子道歉,道完歉这事儿就结了。余下的,我们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