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渡现在谈起人性可谓是资深男讲师,一边说一边想把话题往他俩的心结上引。
但当他把视线扫向文蘅的时候,却发现她低着头,全神贯注看手里复原的结构图纸。
文蘅盯着结构图,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她将几条已经能串联起来的机关线路用炭笔描粗,又把方才填补进去的新机关标注出来,最后把笔搁下,退后两步,歪着头看这张图。
“公子,你来看。”文蘅忽然开口。
闻渡凑过来,将下巴搁在她肩上,视线落在图上。
“你看这两条机关,”文蘅指着旧的和新发现的给他看,“这两块相隔很近,但原理连接不起来,无法连锁触发。方才我以为这是两条各司其职的线,会绕个弯再连接到一起。”
因为知道这整个宅子是一个连锁机关,所以他们一直都在试图找寻机关,然后连接起来,成为一个回路。
闻渡点点头,发丝蹭得文蘅有点痒。
她随意抓挠一下,继续道:“可是你看,如果新发现的这条后续有机关嵌连的话,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不可能延伸出去跟其他线路连上。”
闻渡眸子一亮:“这是一个单独的机关?”
文蘅连连点头:“没错!也许我们可以从这个机关入手!”
这个新机关闻渡有印象,是他发现的,正巧在大门附近,当时因为还想在宅子里多找找,就没找借口出门。现在既然有了方向,可以出去看看。
两人说要出门再买点荔枝,大摇大摆从正门出去。
刚合上大门,文蘅看着门口的老树,视线落在拱出地面的树根上,她福至心灵,突然偏头对闻渡附耳道:“公子,你说这树根拱出来,不往下扎,会不会是因为地面之下,有东西?”
闻渡听到,迅速会意,道:“你这冒失鬼,鞋子脏成这样都没发现?”
说完便蹲了下去,假装给她擦鞋子,实则偷偷放了几条蜈蚣偃机,去探查土里的东西。
文蘅替他挡着路人视线,眼睛忽然瞟到那颗老树上。
窈娘隐匿的雾影在树荫里重新凝聚,分明只能看到轮廓看不见脸,但文蘅总感觉她们的视线已然交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式微4 所憾为卿
她没有出声, 只是隐匿在树荫里,雾影微动。
“行了,”闻渡站起来, 拍拍手, “走吧, 再买筐荔枝回去,边走边说。”
文蘅知道他的意思, 地下探查的结果已经传回来了。她跟着他往街市方向走,走出一段距离,闻渡才俯身过来, 压低声音道:“树根底下有一个密室, 但是不大。我的偃机刚进去就碰到了禁制, 没敢往里面闯, 怕打草惊蛇。”
“里面有什么?”
“不清楚,但能确定的是,那个密室里有活物, 偃机感应到了体温和呼吸。”
文蘅蹙眉:“罗刹蛛?”
“不排除, ”闻渡直起身,随手从路边摊拿起来一颗荔枝, 丢了一块银子过去,剥开塞嘴里, “也可能是人。”
“戚琮?”
“说不准,不过我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什么?”
“为什么窈娘没提过她那个哥哥后来怎么样了?她还说因为想起了哥哥才到这棵树上,前头说了那么一串他哥哥的故事, 总该不会是在遮掩她和戚琮的关系以及她来的真实目的吧?”
自然不会,若这么迂回,她就不会直接告诉文蘅关于戚琮的事了。
文蘅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窈娘出现在这里,是否跟孙儿翻出的那只匣子有关?
她记得窈娘说里面装的都是些从家里带出来的机巧小玩意儿,这些东西到底是出自戚家主宅,还是出自故乡的兄长之手?
文蘅和闻渡先决定等虞琼他们回来再探那间密室,在夜幕降临时,再度与窈娘见面。
这回的窈娘身影已经朦朦胧胧显露出来,文蘅可以看到她是个生得极为秀气的姑娘。
面对文蘅直截了当的提问,窈娘莞尔,道:“姑娘,你很聪明,不错,当年我的哥哥,其实跟我一道来了。”
他们是同胞而生的手足,数千个日子里相伴长大,又怎甘愿生离?
戚绦没有用窈娘留给他的钱去买材料、去做一个人人敬仰的大偃师。他一路追来了戚府,混进府里做了个厨子。
当戚府每日晨钟响起时,比窈娘起得更早的是戚绦,他精神抖擞地和着面,做窈娘最爱的点心。
这也是日日疲惫的窈娘唯一的依赖与期待。可是她的心底也产生深深的愧怍,原以为她的离开是为了给哥哥垫后路,可现在又是哥哥在照顾她。
窈娘闭上眼,声音喑哑哽塞,可鬼流不出眼泪,她所有的悲伤都无法宣泄。
“数不清是多少次,我合上眼,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后,我们在屋檐上睁开眼,夕光沉入暮野,阿娘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边在油裙上擦手,一边喊我们吃饭。至少不要发生后来的一切,我宁愿从来不曾踏进过戚家的门。”
出乎所有人意料,戚家长老分外关照成绩最差的戚琮,甚至经常人后偷偷给他补习课业。
窈娘等在饭堂里,直到晚膳放凉,她才不得不接受,长老们已经私心选定戚琮的事实。
虽然戚琮生来体弱,但在戚家体魄训练中,已渐渐修习成相当不错的修仙者体格。而窈娘在这几年的刻苦努力中,更是成为候选人里数一数二的角色。因为她的背后有哥哥,她不敢懈怠分毫。
可命不好就是命不好,改不了命,只能屈服。
窈娘训练时再苦再累也没哭过,受了伤痛得要死也不掉眼泪,可那夜她躺在房中哭了半宿,哭自己不得志的一生,哭哥哥被辜负的光阴。
翌日窈娘眼睛哭肿,不想见人,便告了假。哥哥特意过来给她送早食,她闭门不见,却看到日光在窗纸上勾勒出熟悉的影子。
她心头一酸,用被子捂住唇喉逸出的哭咽,直到那道影子离开,她才推开门,弯腰捧起门口的食盒。
窈娘一边流泪一边吞咽食点,一边在想,她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和哥哥离开这里。
虽然哥哥一直在跟她说,不能继承戚家也没关系,哥哥现在攒了很多的钱,还学了手艺,以后带她离开戚家,兄妹俩开个食肆,日子也能顺顺遂遂的过下去。
但窈娘不甘心。
既然做不了戚家家主,那就做戚家家主夫人。
“及笄那日我发现了戚琮的心思,没有戳穿,他也不曾表露心迹,我们二人彼此装傻地继续做挚友,日子还像以前那般过。可后来,卑劣无耻的我,利用了他的感情,将我们的关系推上一条彻底无法回头的路。”
窈娘和戚琮在一起的那个春天,戚宅旁植的老槐树开了花。
窈娘拉着刚特训完的戚琮跑,戚琮跑几步就喘,她在前面拽着他的手腕,说“快到了快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戚琮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但还是笑着跑。他本就生得极为亮眼,笑起来更如春风吹过桃花林,满园姹紫嫣红都失色。
“你爬的上去吗?”窈娘指着槐树问。
戚琮尝试,爬了一半就滑下来。窈娘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爬上去折槐花往下扔,扔了他一身。
身上满是槐花的少年郎眸子笑得亮晶晶,好像天幕苍穹所有的星星都落在了他的眼里,月亮坐在树梢上。
他们相视而笑,良久,戚琮突然道:“我不想做家主。”
窈娘编花环的手顿了一下。
“我想跟你一起,找个地方,做什么都行。我们养一只猫,种一棵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窈娘加快手上动作,将花环戴在他的头上:“阿琮,你听没听过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
她不想要够吃够住,她想要更多。
戚琮抿住唇,不再说她不爱听的话。
窈娘把槐花收进布袋里,拉着戚琮去膳房找戚绦开小灶。
戚琮低头帮忙烧火,戚绦拉着窈娘走到一处,道:“你是不是为了戚家才和他在一起的?”
“不是,哥哥,我是真心喜欢他的。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功利,哥哥不必顾忌什么,只需要祝福我们就好。”
窈娘以为只要熬到戚老家主断了气,就算熬出头来,却不料意外陡生。
那日戚琮被长老叫去办事,窈娘也跟着去了。
长老让他们去东院第三间暗室里取一份旧族谱,两人沿着路线而行,依照图纸上的机关操作。
翻到下一页时,却发现墨渍晕开,看不清字,而机关已经拆到一半,不能中途放弃,不然轻则机关损毁,重则两人都会被困进去。所以他们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解,以为依照自己所学可以顺利解开,却不料不知哪处操作不当,二人脚下石板活动,他们掉进下面的密道里。
入口紧紧闭合,找不到出去的机关,两人便只能顺着密道往里走,走到深处,墙面裂开数道细缝,从缝里爬出来密密麻麻的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