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贯自洽,当年被拉到杀人偃机面前,他还在开心今天有活干,晚上可以吃鸡腿。
总是爱把事情往极度悲观处想的文蘅,无时无刻不在羡慕他。
“你多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是能掉两块肉?”闻渡从床上坐起来,看到低头缝新月事布的文蘅,道,“这玩意儿怎么还要自己做,我给你去买点不行吗?”
“自己做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用着也放心。”文蘅咬断线,将月事布叠好收起来,起身上床。鞋子刚踢下,就被闻渡像八爪鱼一样缠上,粘人得有些烦。
文蘅推了推他,没推动,便由着他去,自己睁着眼继续想窈娘的事。
“窈娘若也出身偃修家族,多半跟南楚战事不相关了。”文蘅低低道。
这世间凡俗人和修仙者虽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但过得可谓泾渭分明。修仙者不管凡人交战的事,也不会被影响。所以当年文蘅虽然在徐家过得不好,但从没想过逃出徐家。
闻渡把头埋在她的颈侧,深吸一口气,哑声道:“不过,窈娘出现在这里的事,也差不多明确了。当年她也是竞争者,肯定跟现在的家主戚琮有旧怨,所以死了跑到这来缠着戚家人!哦!这戚琮闭门不见客,心底清楚来者是窈娘,所以躲着她!”
“公子的意思是,戚琮心虚?”
闻渡原本是这个意思,但被她一问,又不确定了:“嘶……要真是有仇,他就不会忌讳什么业报了,早杀早了事,为什么还要躲呢?”
文蘅点头:“除非……二人关系并不是仇敌,而是较为亲近的朋友。所以窈娘不伤人,戚琮也只是躲着,而没有派人除掉她。”
“那这种情况下的躲避,要么是心里有愧,要么是在隐瞒什么事。”
……
翌日还是不见戚琮,闻渡本想打听出来戚琮居所,直接过去会会他。
戚府上下人皆守口如瓶,他们没法子,在戚府到处转悠,发现这建筑里处处透着不对劲,排列怪异,墙体间隔也奇怪。
闻渡来回看了看,确信整座宅子都由各类机关组建而成,只要找到核心控制按钮,就会改变布局,变成新的宅子。
而这种宅子里,暗室非常多。
想都不用想,戚琮肯定藏起来了。
到了夜里,文蘅与窈娘如约相见。文蘅确信不是自己的错觉,窈娘的身影轮廓真的越来越清晰,她已经能大致看出来眼前是个正值花期的女子身形,娇小玲珑,挺拔昂扬。
兴许是窈娘讲自己故事讲上了瘾,这回不用文蘅先讲自己的故事,便直接开口。
“到了那宅子,我着实惊诧。单知道宗族子息甚多,但这回足有六支旁系送了人来。迈进门槛的那一刻,我就在想,还是打道回府吧,没得争了。
“当然,那门槛最后还是没迈回去。”
在戚家受学的日子可谓十分无聊,窈娘原以为戚家会教他们捭阖之方、南面之术,再不济也是教一些偃修技术,可这些都不怎么教过,戚家最看重的是他们体质。
披星而起,戴月而归,日日都练累得让人抬不起指头的功法,来受学的孩子们心底直犯嘀咕,心说难道旁系传承多年的偃术都传错了?其实戚家最早是剑修?
在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下,孩子们都懒得斗心眼,而这个时候形成的友谊,是这天底下最纯粹的东西。
窈娘认识了一个新玩伴,名叫阿佑,据说是生来孱弱,他阿娘便给他起了这么个小名,期望天上庇佑,保护这个孩子平平安安活下去。
阿佑是个模样十分出众的美人,唇若含丹,眸如桃花,刚来戚家的时候,旁人还以为他是作男人打扮的女娇娥。后来确认他是男子,其他人就自动疏远了他,怕被人调笑有龙阳之好。
窈娘是六个孩子里唯一的女孩,对这个没有忌讳,待阿佑不冷不热,只当他是同窗而已。后来在频繁的训练下,窈娘和阿佑跟其他四人差距拉开,这才走在了一起。
一块儿出门,一块儿吃饭,一块儿受训,一块儿回房。阿佑偷懒躲训练,窈娘便给他望风;阿佑受人排挤,窈娘就拉着他偷偷去那人房里茶水下泻药。
“阿佑说,我跟寻常的小姑娘都不太一样。我说若一样,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若我生在寻常人家,便不会养成这种睚眦必报的倔性格;若我生在寻常人家,这等明显是福荫自己与家族的好事,也轮不着我一个女孩儿上。”
阿佑跟她说这话的时候,窈娘刚在戚宅迎来了自己的及笄。
两年训练过后,戚家终于肯教他们偃术,孩子们消歇的野心死灰复燃,彼此之间的情谊也如飞烟消散。明争暗斗,拼了命比较。
唯独窈娘阿佑情谊不改,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阿佑亲手给她煮了长寿面,送到她的房间,让她闭眼许生辰心愿。
窈娘闭上眼,想起还在家里等她的哥哥。听说男儿到了十四五岁,就会狂拔高个子,他现在有她高了吗?爬上屋檐瞧黄昏日暮,是否更轻松一些,不会像只笨拙的熊?
她笑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玉簪,上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小狐狸。窈娘接过,在日光下打量,狐狸笑眯眯,一如她镜子里眯眼笑的模样。
惊喜过后,她心中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眼,看向阿佑。她看到阿佑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日光下泛着红晕。
阿佑喜欢她。
“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女,情窦初开,实乃常事。只是我没想到,我一直视作友人的阿佑,竟然对我存了这种心思,委实把我吓了一跳。啊!说来也巧,阿佑大名跟你那个哥哥一样,都叫琮,戚琮。
……
文蘅原以为把这个新消息传递给闻渡,他会跟着她一块儿惊讶,但闻渡注意力全然不在这一点上。
他眼神滴滴溜溜,既哀且怨:“你今天真的没给她讲你的故事?她怎么可能给你说这么重要的事?啊……都说上男男女女的情爱关系了,你肯定给她讲了你以前的相好,一定是这样!”
文蘅深吸一口气,上床哄他:“我十岁到徐家,见到的都是徐家人,他们是什么德行,公子不用我提醒吧?我怎么可能对徐家人生情窦。至于十岁去徐家之前,那更不可能,彼时我只是个孩子,而且一直以男孩身份示人。”
她从闻渡身上下来,拉起被子躺下:“公子不要乱想了,我真的什么都没说,我有什么必要瞒公子吗?我是什么人,公子心底应该最清楚才是。”
闻渡知道自己不讲理,但他就是不舒服,不舒服她在别人面前讲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他在文蘅身后沉默了好半晌,然后默默躺在她身后,手掌捂热了探进她的下衣摆,没有乱动,老老实实给她焐肚子。
“……你月事什么时候走?”
文蘅觉得他难得乖顺,起码给他一点奖励,让他尝尝甜头,便道:“明天就差不多了,公子,我们快点解决完戚宅的事,出去再好好温存,好吗?”
闻渡的注意力却不在她丢出来的肉骨头上,他微怔,问道:“这么快?你从前不是半死不活少则五六天多则十天吗?”
“那时候是我身子不好,容易虚,月事也不正常。现在身子好些了,没有那么久。”
闻渡听后若有所思,文蘅解决了今晚的感情问题,安然睡去。
……
这几日文蘅和闻渡着手在闹人的鬼上,虞琼他们也没闲着,到处寻访饲养罗刹蛛的蛊户,可惜进展平平,誉州这不大的地方,竟没能查出一点关于罗刹蛛的线索。
这日天不亮又出去查访,闻渡和文蘅状若无所事事在府中游玩,实则在试图摸清戚宅机巧构造,将隐藏的宅邸全貌在纸上复原。
以及,找到那个牵动全局的机关。
文蘅在书里看过,在大型建筑里设满环环相扣的机关,这种方法几乎用在防盗墓贼的墓穴里。
因为墓穴不太用考虑活人的事,只需要考虑怎么把闯进来的活人弄死。而寻常人使用的暗室机关,也仅限于设在暗室中防外人。
设在活人居所的机关,必须要考虑如何隐匿不被人误触、又能及时发挥效用这两个问题。
戚宅设有此等机关,造价和精力都会很高。耗费这种代价也要设,必说明戚宅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需要绝对保密。说不定罗刹蛛就在里面!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戚琮被选中做了戚家继承人,同时也继承走戚家暗地里不干净的营生。窈娘知道这件事,和他决裂,离开戚家,到处流浪,现在死了想见见老友,所以跑了回来。但是戚琮因为当年决裂,没有脸见窈娘,所以躲了起来?”闻渡手臂撑在墙上,如是猜测道。
文蘅颔首:“不无可能。”
甚至现在没有一个别的解释比这个更合理了。
“但是,为什么窈娘不直接说明来意呢?”
“拧巴呗!因为当时说不见的是自己,现在又巴巴找回来想再看一眼的也是自己,怕叫戚琮笑话,所以这么迂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