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文蘅开口,沙哑的嗓音听出一股雀跃。
“昨晚你说,你有个兄长,会和你一起做槐花包子,”文蘅开口,“我也有个哥哥一样的同伴,他家门口有棵榆树。榆钱熟的时候,我会和很多小伙伴,跑到他家门口摘榆钱,他会在旁边读书,见我们累了,进屋给我们倒水喝。我们摘了榆钱,带回楼里,让厨子做榆钱饭……”
她讲的是她和乔瑢的故事,但她自己做了改动,不多,只是将乔瑢的名字改成了乔琮。
说起名字,文蘅还特意加了一句:“我认识的第一个字,就是他的名字。琮者,象征天圆地方,沟通天地人神。可惜我却亲手送他去见了鬼。”
窈娘听罢,许久都没有说话,良久才道:“你能下得去手,说明他平时对你还是不够好。你特意送他的香囊被他随手丢开,指不定他跟昨日你所讲的客人一般,嫌弃你的出身。你其实早有觉察,他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只是那时候你太小,还没有做出明确的判断。”
“是这个道理。”文蘅点头,表现得深以为意。
可她心里却道,真正到了威胁她性命的那一步,即便知道眼前人曾经愿意以己命换她命,以防万一,她还是会动手。
这一点闻渡最有发言权。
窈娘听了,有些得意,讲起自己的事。可惜,她好像对“琮”这个字无动于衷。
“我的哥哥与我一母同胞,据说我娘生我们俩的时候,我们两小团像比赛一样,争相往外挤,最后是我哥哥赢了我,先拱出头来。
“他们说,哥哥拼了命比我先到这个世间,就是为了保护我。我并不赞同,我没能成为姐姐,只是因为力弱于他,保护他,到我长到比他壮时,我也可以。”
窈娘的同胞兄长叫阿绦,兄妹俩名字皆取自母亲柳氏。
柳枝窈窕,万条垂下绿丝绦。
这世间视双胞胎为不吉,两个孩子的祖母很讨厌他们。
祖母是个坚韧的女人,丈夫早亡,她一人拉扯儿子长大,是以父亲十分尊敬祖母,对她一句话都不敢违抗。他听从母命准备再跟柳氏要个孩子,可惜柳氏体弱,再怀孕时,身上犯了许多病,肚里孩子尚未成形,她就撒手人寰。
父亲娶了新女人,兴许是因为看见两个孩子便会想起亡妻,也或许是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
他再也没管过这两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式微3 我是什么人
窈娘家的条件其实还可以, 后母与祖母从不在吃穿住用上苛待他们,她们选择诬陷这两个孩子。
今日说他们偷了后母的镯子,明日说后母娘家送来的补品被他们偷吃。
父亲从不过问, 后母假装好人, 祖母唱的是黑脸角色。窈娘嘴拙, 阿绦据理力争,最后祖母罚他们两个跪祠堂。
阿绦想不明白, 一边跪一边抱怨:“真真是见了鬼了!啊?我们要那些破烂玩意儿何用?又不是活不起了!我看就是陶氏使坏!东西好端端在她房里放着,要是没有内贼,它还能飞了不成?”
小窈娘沉默很久, 才道:“可是哥哥, 她为什么要陷害我们呢?”
“因为她想要父亲对我们失望, 好让我们给她以后生的小崽子让地方!”阿绦小拳头捶膝下蒲团, 像是把它当成后娘来揍,“她可真是费尽心机!何必如此?父亲已不把我们当孩儿,直接叫人弄死我们, 父亲也懒得浪费力气查吧!”
窈娘听他这大逆不道的话, 害怕隔墙有耳,连忙伸着小手去捂他的嘴, 可当她倾身上前与他对视时,才就着月光看清兄长眼底的泪意。
阿绦眨眨眼, 眼泪坠下去。
“窈娘,从娘亲离世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
文蘅原以为今日又要听窈娘漫长的人生回忆录, 可窈娘讲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她把耳朵支棱了起来。
窈娘说起他们十三岁时候的事。
他们家是一个大户人家的远房旁系,听说这人家的当家人身子不好, 膝下没有能接手家业的人,于是将在几支旁系里挑选合适的孩子入府授学,若是有机灵拔尖的,就过继到当家人膝下,来日继承家业。
消息传过来,后母与祖母眼睛亮了。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既能把这对不详的双胞胎给拆了,又能攀上主系的关系,还能在旁人眼里落个“大义送子”的好名声。
故事讲到这里,文蘅瞬间顿悟,先前窈娘所讲家里做工匠生意,到底是哪门子工匠。
她就出身戚家旁系!
窈娘还在缓慢而平静地回忆着。
阿绦与窈娘被叫到正堂,祖母坐在上首,后母坐在左侧椅上,父亲依旧不见人影。
祖母讲起戚家选拔一事,一锤定音,说要送窈娘去。
戚家过继的孩子是要继承家业的,这种好日子怎么真能让晦气的扫把星过上?阿绦能说会道,容易讨上面人欢心,届时真让他被选上,来日翅膀硬了,难保不会回头跟他们算账。但窈娘嘴拙,性子软,好拿捏,打发出去最是省心。
阿绦不肯,他头一次对恶祖母低了头,跪在地上求她,说窈娘不懂事,去了肯定受人欺负,不如让他去。他走了,家里就没人顶撞祖母和母亲。
这个理由让祖母和后母难止心动,关上门说要合计合计,可到最后却还是决定送走窈娘。
“姑娘,我哥哥是多骄傲的人啊!祖母拿荆条抽打我们,逼问我们是否偷东西,后母在旁假惺惺劝和,说一家人不必分那么清,只要我们给她道个歉,偷东西的事她就不追究了,随便我们拿去换钱买好玩的东西。
“我知道后娘这么说,就一定能做到,她是富商小姐,不缺那两个钱,她只想看两个孩子卑躬屈膝的样子,想把我们的自尊踩进泥里。
“我哭着磕头承认,我哥哥却一边为我挡荆条,一边拦住我,说‘人要活得有骨气,没偷就是没偷,大不了打死我们。’
“可那一天,他却放弃自己的骨气与自尊,跪在院中喊‘祖母’,喊母亲,求她们开恩,放过蝼蚁一样的我们。那天下了极大的雨,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见我们可怜,为此伤怀垂泪。若是真的,它真是哭错地方,淋得我哥哥昼夜高烧不止。
“我求人把哥哥搬进房里的时候,后母还在笑,说‘平素看着亲近如何?好事摆在眼前,还挣得头破血流。’她觉得哥哥求她们是想要代替我去享福,但我知道,他是想去拼一把,拼成家主,可以接我去过好日子。
“我在他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直至我临行前的一天,他才从昏迷中醒来。我将钱匣子推到他面前,打开盖子。他应该是没见过那么多钱,整个人愣在原处,以为自己还没醒,闭上眼躺回去。如果我们两个的人生也像梦一样就好了,不愿接受就躺回去美美睡个觉,枕着我最爱听阿兄讲的故事入眠。醒来后,一切都是娘亲在时幸福的模样。可惜,美梦虚妄,总要面对事实。许久,他才意识到,这些都是真的。
“只有第一次偷镯子是后母闲来无事污蔑我们,后来的每一次,都是我主动偷的。我不善言辞,不与人争,但我性子比哥哥还倔,既然说我偷,那我就真的去偷,我不能让自己白白挨打挨骂。偷来的补品和首饰,我全都拿去换了钱,一点点攒了下来……
“好罢,姑娘,的确不止这个原因。我不曾说过,其实我家是做偃机的人家,我哥哥有天资又勤奋,可惜自从父亲决定放弃我们俩时,他就再也不允许哥哥踏入他的工坊跟他学习。你可能不知道做偃机有多烧钱,哥哥可以偷偷学技艺,可没材料用,一切都是空谈。
“我哥哥改造的连轴踏车,能省一半力,我哥哥所制的来去网,可操控它隔空取走一里以内的东西,我就是用它悄无声息盗走后母财物,没叫任何人发现……”
文蘅听了,心说这真是一个好东西,她当年要是有此物在手,何须委曲求全、卑躬屈膝?道德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我不甘心哥哥就此埋没,用偷、用赚,攒了一匣子钱,想留给他购置材料,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想我可能回不来了,家主位置争夺势必艰难困苦,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哥哥心性正直,那种地方不适合他。他出不了头,也活不了命。换我去,或可一争。”
说到最后,窈娘有点得意。
“看吧,我就说,即便是身为妹妹,我也可以保护他。”
……
“是个角色。”
闻渡听完,如是评价。
“我觉着吧!她应该就是听到你跟她讲了你杀人的事,所以也把自己的偷钱的阴暗秘密说予你听。所以明天你可以再给她讲讲……你藏的更深的秘密,指不定她爱听,心怀大敞,给你讲更多事!”
文蘅幽幽道:“是窈娘爱听,还是你爱听?”
闻渡今晚听到自己不是第一个被她杀死的重要之人,心情愉悦,躺在床上哼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