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蘅咬住下唇,召出一辆小型偃车,将谷时月拉上去,闷头往外冲去。
身后传来一句被灵压搅得支离破碎的话,她听到了。
“不许找别的男人,不然做鬼都不放过你。”
文蘅悬在眼眶的眼泪被这道声音震下,滴在路上湿潮的水洼里,打碎了月光的倒影。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一轮满月。
出来了。
……
闻渡确定文蘅已经离开,双眼怒视正前的贺兰霁,咬牙切齿道:“你让老子不安生,你也别想好过!成什么亲?去死吧你!”
贺兰霁堪堪制服躁动的戚绦,但罗刹蛛不能再用了,他将全部心神放在和闻渡角力上。
一个拼命想活,一个决心去死,两方僵持,仍是难分胜负。
闻渡留下来的命息撑不了他熬到底,加上贺兰霁活着,整个玄枢城的阵法消不掉,文蘅他们仍然逃不走。
所以,他发狠灌输灵力前攻贺兰霁,贺兰霁好险才挡下他不要命的冲击。
“你真是疯子!”
“你才是疯子!日子过得好好的,你来找老子不痛快!那大家都别想好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葛生 “欠我的洞
闻渡不清楚自己到底撑了多久。
地下没有日夜, 只有头顶岩缝里偶然落下来的一线冷光,由灰暗变蟹壳青,再变成薄金色。
天亮了。
闻渡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唇, 尝到腥涩的铁锈味。这是第几口血?不记得, 嘴巴都麻了。
他胡思乱想, 原来人在快死的时候,真的是靠一口气吊着的。倘使当初她没有补他那一刀, 兴许他还可以睁着眼看她收拾小包袱、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闻渡想到这,勾起唇笑了一声,在意识到自己为什么笑后, 笑得更开怀了。
闻渡啊闻渡, 你竟然栽得这么彻底。
彻底到刚刚像条哈巴狗一样扭头看她, 希望她能回头, 哪怕是一眼。可惜她跑得太利落,小没良心的,一次头都没回。
闻渡不能说自己完全无所谓, 心酸得要命, 从前嘴巴那么厉害的人只能酸溜溜挤出一句“不许找别的男人,不然做鬼都不放过你”。
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
最好没有。
闻渡在说出口的时候就后悔了, 因为他想起来从前自己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
那是在他们第一次共同经历的浮生境里,他想要她的命, 说若是她能做鬼的话,欢迎来找他算账。
那时的她弱小无依,像一只不敢叫出声的路边小虫, 随便来个人都能把她踩死。
那时的他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心知她这样的人,变成鬼也毫无威胁, 那句话只是身为上位者的他在被逼到绝路的她面前耍威风。
可笑可气又可恨。
是他自己把她推远的。
他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恐惧她会想起这段记忆,让如今的他在她心底都变得狰狞可怖,梦都不肯让他入。
对面的贺兰霁显然也到了极限,脸上青筋暴突,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灵力也不如最开始那般绵密如墙。
“闻渡,”贺兰霁终于开了口,“你撑不了多久的,牺牲自己也要送他们离开,值得吗?她头都没回。”
闻渡咧嘴笑了一下,血沫从牙缝里溢出来,他随口呸掉:“逃命当然要利索点,一步三回头像什么话?你自己没人喜欢就以为别人跟你一样不招人待见?我家阿蘅可喜欢我了,说不定现在就在外面哭着要救我出去呢!”
贺兰霁被他的自信噎了一下,他属实不理解,闻渡都快死了,怎么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而且,你可比我着急多了。”闻渡慢悠悠开口,语气满是幸灾乐祸,“今天是你的婚期,外面宾客该来了吧?新娘子也该迎进来了吧?新郎官不在,你打算怎么交代?让你的偃人替你去迎亲?”
贺兰霁面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
闻渡不知道贺兰霁为双生子的事,所以他不知道,贺兰霁如今要操控弟弟的偃人去迎娶心上人,而不是自己亲迎,有多心如刀割。
“你真是……”贺兰霁咬牙道,“你明明可以不用死,跟我合作,我能给你的,比谷时月多得多!”
“贺兰少主,别把大家当傻子,在那种地步我向你投诚,你会相信我的忠心吗?我自己都不信。你会真的容下我吗?你自己也不信。我看你真是急得很啊!”
贺兰霁沉默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在着急,而着急就会出错,他必须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身体一震,瞳孔放大,察觉到放出去的一缕灵息受到了重创。
“怎么?”闻渡看他这表情,显然是一人看到完全超出预料的变故时才会有的反应,内心有些许期待,“外面出什么事了?宾客打起来了?景颂雪跑了?不会是外面来什么你惹不起的人了吧!”
总该不会是阿蘅把地下的阴私全都抖了出来吧……不,不会,阿蘅不会干这种逼贺兰霁同归于尽的事。
可能是烛薪府那边,或是白玉京那里来人支援了。
贺兰霁心火直冒,不管不顾透支灵力,前攻闻渡。闻渡面上不显,但他心脉已经开始崩裂,只怕是撑不了太久。
就在闻渡盘算着还要在哪里施力,能最后给贺兰霁添一次不痛快的时候,暗道深处突然传来脚步声,他隐约还能听见什么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窸窣窣声音。
文蘅从暗道口冲了出来。
她的头发乱蓬蓬,脸上有灰有汗,衣摆还被撕裂了一块,方才似是经历过苦战。
“你来干什么?”闻渡先喊出来,“我让你走!”
文蘅没理他,扭过头双目圆瞪看着贺兰霁:“贺兰少主,僵持到死对你没有好处,就算你今日熬死了闻渡,弄死了我,还有谷宗主这个活口将你弑父杀弟的罪名告知大众,你瞒不过,也堵不住这世间苍生的口。为何不放过彼此?”
“你是要跟我谈判?”贺兰霁冷笑道,“以什么立场,用什么保证?”
“以我们同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的立场,用我们的命作保证。”
“你们的命值几个钱?”贺兰霁态度倨傲道。
“若以身份地位论性命矜贵,贺兰少主可比不得我们,至少我们的身份独属于自己,无需去争去骗去抢!”文蘅厉声道。
贺兰霁面色未变,但身边的灵气屏障在那一瞬间剧烈晃动,他显然是被文蘅激怒了。
闻渡强撑着最后的命息拖住贺兰霁,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双眼紧紧地胶在文蘅傲然而立的身影上,怕自己一闭眼,她就会落入危险之中。
“快跑……”
文蘅闻声,抓紧袖口,转头极快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贺兰霁,道:“你有什么好在我面前叫嚣的?你不在乎弑父杀弟的罪名败露,你也不怕自己的枕边人发现你就是杀死她心上人、霸占她的元凶?”
贺兰霁的脸已经扭曲了,闻渡想爬起来把她嘴捂上,却又想到她不是无端和人斗狠的性子,这么做必有她自己的用意。可这样,未免太危险了。
“闭嘴!你都知道什么?”
文蘅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你忌恨你的弟弟,恨从出生起,你们两个人就过着截然不同的日子。你恨他有你没有的东西,旁人的亲近、父亲的看重,还有景颂雪的爱。你应该发现了吧?你放在外面的替身偃人,早就被我给收拾了。假使我把他丢到外人面前,他们最先想到的是哪个贺兰霁?你心知肚明!就连景颂雪,想到的也是他,而不是笨拙模仿他样子的你!”
“忌恨?我不该恨吗?我才学能力远超他数倍,我对颂雪的真心也比他更赤忱。为什么所有人都偏向他?为什么所有资源都向他偏移?我没有一处不如他,所得却处处都不如!”贺兰霁大概意识到文蘅在试图激怒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从癫狂恢复到那种自命不凡的样子,“但那又怎么样?赢到最后的是我。”
就在这时,暗道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景颂雪穿着一身红到灼眼的嫁衣冲了出来。
贺兰霁看见她,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瞬间褪去。
“颂雪……”他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你别过来。”
景颂雪蓄积在眼眶里的泪水晃晃荡荡,随着她的前行直扑扑地坠了下去,打湿她委地的红色裙摆。
“你、你们是两个人?”景颂雪不敢置信地问道。
“……我绝非有意骗你,你等我从这里出去,好好跟你解释,好不好?”贺兰霁扭过头望向闻渡,嘶吼出声:“现在停下!我保证,我绝不动你!”
闻渡强撑着身体,双目如炬地盯着贺兰霁。
文蘅道:“公子,撤吧。”
现在最难啃的骨头,反而是闻渡。
她缓缓抬步走到闻渡的灵力屏障之外,徐徐地将手搭在上面,柔声道:“我数到三,你们一起撤开灵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