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渡松开她的手,仰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像被吸干精气神一样,裹紧被子。
文蘅盯着手心兀自愣怔,身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砸到。她低头一看,正是刚被他收走的流芳铃。
闻渡背对着她,懒声道:“借你些灵力,够用五六回,省着用啊!还有,明天巳时叫我起来,不叫的话,我扭断你的头。”
文蘅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他先前说流芳铃对早有防备的人不管用,如果对在熟睡的人呢?
算了,还是不要自寻死路了。
她将流芳铃收好,在房中坐了会儿,因为才醒不久,且如今天色尚早,外面灯火通明,根本就不是常人睡觉的时间。
闻渡那边已经传来了绵长的呼吸声,是真睡着了。
方才见他还精神抖擞,将部分灵力输给她后便变得困倦非常,二者之间必有关系。
文蘅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作怪,弄得她心乱如麻,却毫无头绪。
翌日天色未明,文蘅便醒了。
客栈的床的确大,被子也有两条,他们一人盖一条被,两人所在位置也都与睡前一般无二,无人越界。
唯一不同的是,闻渡由背对她转为了面对她。
她转过脸看他。
闻渡缩在被子里,微卷长发散在枕上。半张脸被被子掩住,眉目舒展,白日锋利尖锐的表情失去所有棱角,柔软得像个正常人。
不过,他本就长得俊朗讨巧,假使他不做出平日那副张牙舞爪的表情,别人只会觉得他是个长得极好看的邻家少年郎,最多想到他少年心性,会闹腾一些,绝对想不到他会干出什么莫名其妙、疯疯癫癫的怪事。
文蘅盯着,目光一寸寸下落,看着裹成蚕蛹的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他似乎有点怕冷。
刚想到这,他整个人便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从她的视角只能看见那团被他睡乱了的头发。
文蘅收回目光,背过身去。
时辰还早,不急于叫他。她将视线定格在自己的掌心上,昨晚闻渡借给她的灵力在体内流转,像身体里汇了条清凉的小溪流。
他没教她如何催动灵力,她不会,但感知体内凉意窜动,她本能地想用意念引出它。凉意应声而动,汇成一线,从指尖逸出。
很微弱,但的确是灵力。
下一刻,她的脑袋突然被软枕砸了一下。
文蘅惊惧回头,闻渡半撑着身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睡眼惺忪地看她,手里还抓着枕头另一端。见她看过来,他又很烦躁地挥着枕头砸了她一下:“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倒弄这点灵力,你跟得到新拨浪鼓就摇一宿的小孩有什么区别?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方才的操作很安静,因为引出了灵力,她还放缓了呼吸,估计闻渡是被身旁的灵力波动惊醒的。在这个世道,睡得太死不是什么好事。
嘀嘀咕咕骂了一顿文蘅后,闻渡又一头栽倒,卷起被子继续睡,文蘅也不敢再有别的小动作,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离巳时还早,文蘅起身下床收拾好自己,决定下楼找东西吃。乌睢鸟在她推开房门时,尽职尽责地飞到她的肩头,“啾啾”叫了两声。
巳时,她依命叫醒闻渡。
闻渡的状态出乎她意料的差,哈欠连天,眯着眼摸索床上搭着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而后蓬着睡乱的头发走到桌边,目光呆滞地拿起她买回来的早食往嘴里塞,像是人醒魂没醒。
文蘅盯着他的头发,欲言又止。
卷发本就容易显乱,不梳更是乱上加乱。
“看什么看?”闻渡没好气道。
文蘅没将此事遮掩过去,平静道:“公子的头发,可需要我梳理?”
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还可以这样,闻渡顿了一下,挑眉道:“行啊!不过你之前给人梳过没啊?弄疼我的话,我就把你吊在城门楼上,用你的头发吊。”
文蘅平心静气道:“梳过的,公子。”
为他梳头比跟他同床共枕要安全,她十分自信自己的梳头手法。
在徐家,嫡兄那条爱犬的毛发就是她梳理的,闻渡再闹也闹不过天天在泥里打滚的狗,其他奴仆对着黏成缕的狗毛一筹莫展,因为梳痛那只被娇宠惯了的祖宗,它会扭头来上一口。
文蘅从没被它咬过,它死后,文蘅还颇感遗憾,因为给狗梳一次毛换到的钱相当于洗五盆衣裳。
梳子插进他的头发,慢慢往下梳,静默的两人之间只剩梳齿与发丝细细摩擦的声响。
梳完,束好,闻渡十分满意。他没照镜子,不在乎她束得如何,只满意她真的没有弄痛他,他自己都做不到。
岚川行刑场在城东,距离午时斩首尚早,闻渡晃晃悠悠走在前面,文蘅亦步亦趋跟着。
他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神经却依旧警惕,在文蘅步子慢了两步后,他转头望向目光停在街边花丛的文蘅,问道:“啥花啊?看这么入神。”
文蘅回神,快走两步跟上:“是素馨花。”
“没听过,你喜欢?”
文蘅摇头:“只是有些奇怪,这花开在夏秋,如今开花,足足早了半年。”
作者有话说:
熟睡的渡子哥感知到灵力波动:不好有危险!一级戒备!睁眼看到文蘅蒙着被子背对他偷玩灵力,渡子哥:#¥%……&(脏话)
第17章 谷风3 你干脆贴我身上呗!
“那它挺着急啊!”闻渡哈哈笑了两声,没放心上,转头继续往前走。
文蘅抬步跟上去,那簇素馨花的味道却似黏在她衣袖上,一路跟着她,带起一阵满是素馨花香味的风。封锁的记忆被浸着花香的春风拂开尘埃,露出远久的往事。
小的时候,母亲窗前就生着一丛素馨花,花开时节,打开窗,整个屋子都会浸在清雅的香气中。
母亲会摘取许多花晒干,配以薄荷、广藿香、薰衣草,做许多个绣样不同的香囊,赠予楼里的姐妹们。
文蘅也有份,但却不能示人。
楼是青楼,而在她投奔徐家之前,“文蘅”在外人眼里,是个男孩子。
……
文蘅不知道闻渡借给她那些灵力后究竟要付出何种程度的代价,她只看到闻渡从昨晚开始就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二人来得早,站在行刑台第二排的位置。第一排的哭嚎声毫不影响闻渡抱臂闭目养神,若非呼吸不对,文蘅险些以为他站着都能睡着。
他不说,文蘅也不想细究,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前面哭骂的百姓身上。
她记得闻渡与谷时月说话时,提过这次受刑者是一伙儿盗匪。哭骂之人应当便是深受其害者,势要亲眼目睹凶徒身首分离。
二人前面站着一个年轻妇人,旁边有两三人安抚她。文蘅支着耳朵听了听,原来妇人新婚丈夫是官差,奉命卧底到盗匪之中,外传情报时被盗匪发现,将其残忍虐杀。
她身边有个年长一些的妇人扶着她,低声劝道:“春莲,你长这么大,连杀鸡都不敢,这一会儿是砍头啊,只怕你受不住,要不还是走吧……”
“三姑,我今日必要见这群凶徒枭首而亡,方解心头之恨!”
“文蘅,你看过砍头吗?”闻渡冷不丁来了一句。
文蘅一怔,摇头道:“不曾见过,公子。”
“那你今天可真是见了世面了!”
“多谢公子。”
“不谢不谢,不过砍头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刀一落,头一掉,人就断气了,死得相当痛快。腰斩就不一样了,人被铡刀拦腰切两半,暂且死不了,痛的死去活来,只能眼睁睁看自己流干血。有机会我带你去看!”他亲亲热热用胳膊撞了一下她肩头,差点把文蘅那纤弱的小身板撞倒。
插科打诨一会儿,行刑的时辰将至。
监斩官看着日晷,刽子手蓄势待发,围观百姓屏息注视台上,将死囚徒或瑟瑟发抖,或麻木引颈就戮,或涕泗横流……
但是本应该对此兴致勃勃的闻渡却又闭上了眼睛。
文蘅在一旁看着,十分犹豫,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醒他马上要行刑了。若是他因为困倦错过他数日前便在期待的“好戏”,会不会迁怒于她?
“公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监斩官施令,刽子手举刀,闻渡还闭着眼,手指却从一边袖中勾出来一个绛紫色的小布袋,轻巧翻开。
台上头颅重重落地,文蘅的注意力全被闻渡手中的小布袋吸引,她看到有数点明光不断涌入袋中,寻迹看去,正是来自于台上那些无头尸体。
“你能看得见?”闻渡突然出声,惊得文蘅肩头一颤。
她移回目光,看向闻渡:“看……看见什么?”
“生魂啊,”闻渡低头撑开袋子,睁着一只眼往里看,似乎在点数,“刚杀的,多新鲜。”
他轻快的口吻,像文蘅小时候蹲在鱼摊边,跟母亲炫耀自己等到鱼死再买,既新鲜又能省一半钱时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