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蘅点头。
“不过是人心里的鬼,借了花的壳。你觉得它吉,它便报喜;觉得它凶,它便招祸。我觉得它常开不败,沾个盎然生机的喜气。旁人怎么想,与我无关。”
药童在边上插嘴,语气咋咋呼呼:“城里人都说那花邪门,我看着也觉得瘆得慌。可小先生非说不怕,还专门去折回来插瓶里。前几天有个大婶来抓药,看见这花,吓得脸都白了,连药都没拿就跑啦!”
医师低头核对药方:“那你后来把药给人送去了没有?”
药童缩了缩脖子:“送了送了……”
语罢,又探着脑袋小声道:“大先生回来,看见您放这花,非说您不可。”
医师拿起方子递给药童,示意他抓药:“说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急什么?”
他说完回头望向文蘅,缓言道:“气血亏虚,肝郁不舒。从前亏狠了,如今能有,是好征兆,慢慢调理便是。”
……
文蘅提着药包走出来,闻渡已经换了姿势,和幼犬一起坐在道边。他咬一口饼子,再揪一块扔给幼犬,一人一狗将饼分食,她过去时,饼正好吃完。
“这么久?”闻渡仰脸眯眼看她,“我都教会它转圈了。”
文蘅:……
“不信?”闻渡站起身,拍拍衣裳,对着幼犬发令,“转!”
幼犬果然原地转了一圈,而后坐下,乌圆大眼盯着他,尾巴摇个不停。
“没饼啦。”闻渡摊手,而后迈开腿继续往前走。
晨光渐盛,街市愈发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左顾右盼,逛街逛得很认真,还有模有样挑拣街边摊子上的杂货。
忽然,他又一停,盯着一个卖各色衣料的摊子出神。
文蘅原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正要问,便听他开口道:“我记得你晚上卖的不是布来着,怎么不卖了?”
摊贩是个中年男人,闻言尴尬笑道:“那些东西……自然是得夜里卖啊!白天卖不合适。”
“不是一些小玩意儿和书吗?不说别的,书晚上卖才不合适吧!都看不清字。”闻渡喋喋不休,还上手翻布料,试图从里面翻出来他昨晚卖的东西。
摊贩完全想不到这个高挑俊秀的少年郎竟是个一言不合就犯浑的泼皮,好声好气道:“哎哟这位公子,你别、你别乱翻。你若是想要,今晚上这个地方再来行不?我真没带在身上。”
话越说玄乎,闻渡越没耐心,也越想知道。
他听闻此言,动作顿住,把手里抓起来的布料扔下去,俯身低语:“到底是什么书,白日卖不得,非得晚上卖?”
摊贩没法子了,只得老实交代:“自然是……讲床笫之事的书。”
“噫!”闻渡立马领会了,换上鄙夷的神情,转身继续走,一边走还一边和文蘅吐槽,“现在的人真是蠢的可以,那种事还要看书学。”
文蘅面无表情点头附和,忽然,她目光凝滞。
二人不知不觉中又走到了那株素馨花附近,但让她愣住的却并不是素馨花本身。
闻渡注意到她的愣神,问道:“怎么了?”
文蘅指了指素馨花根部的地面上,喃喃道:“方才好像眼花,看见了一条……流动的、会发光的……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谷风8 不过我这个
“哦, ”闻渡听了,反应平淡,“恭喜啊, 你看到山水灵脉了。”
文蘅小声道:“只是方才短暂瞥见, 没看清楚, 可能只是眼花了。”
“想继续看吗?”闻渡突然折返到她身边,与她并肩, 拿过她手里的药包,漫不经心指点道,“双手交叠, 引灵力在体脉中运转。”
文蘅依言照做, 感觉体内凉意流转, 待那阵凉意淌过她双目时, 果真看到仿若流水般的莹莹光脉。
一时间,她的胸腔里些微发热,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振奋?惊喜?紧张?都不是。
那是一种突然意识到自己真切活着的感觉, 不再是朝生暮死的蜉蝣, 不再是伶仃漂泊的浮萍,她的脑海里满满当当挤满了四个字。
她也可以。
文蘅盯着那条流淌的灵脉, 眼圈微微发红,却不等她心中有再多感触, 闻渡单手压在她的肩膀上,口吻不经意:“看到了吗?”
文蘅回神,点了点头。
闻渡轻笑一声, 语气森然:“可是我看不到诶?”
她因满足而泛起的笑登时僵在了脸上。
闻渡收手,不疾不徐绕到她身前,慢悠悠道:“你有视物天赋, 这等天赋很罕见,起码我和谷时月都没有,须得辅以术法才能看到。不似你,只需驱灵便能瞧见,这么好的天赋,徐家没好好养你,真是可惜了。”
文蘅轻轻吸气,正要搭话,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居高临下看她:“不过我这个人吧,不太能容得下比我有天赋的人,你说怎么办呢?”
方才胸腔中的热气瞬间散尽,恐惧化为寒意飞快蔓延至她全身。此刻艳阳高照,她却仿佛置身寒窟。
两人之间,沉默变作无形的刀,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半晌,她弱弱答道:“……公子,我不看就是了。”
闻渡闻言一怔,乐了:“哈?”
文蘅敛睫,小声说:“天赋再高,也要有命使。公子借我灵力,是要我保命用的,我不会把它用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
她说着,怯怯抬睫:“除非公子需要我用,我才会用。”
闻渡“哼哼”笑了两声,把药包扔到她怀里:“我这是养了个会跑会动会吃饭的探灵司南?”
他的话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但文蘅知道,这关差不多过了。
果然,闻渡没再纠结她更有天赋一事,更是跃跃欲试怎么摆弄她的新本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看看这条山水灵脉通去哪?我倒要看看它是在哪堵了。”
闻渡乐呵呵说着,瞄到街对面的包子铺,突然咕哝一句“得给我的探灵司南补充点力气”,便穿街而过。
微卷的发丝随着他跑动的节奏一弹一晃,一派少年意气,加之他惹眼的容貌,吸引了路边不少人的注目。他买了包子跑回文蘅身前,将包子塞给他,旁观者目中的惊艳又变成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吃吧吃吧,”闻渡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看你脸色白得跟死人似的,赶紧吃饱带路。”
文蘅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心里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而后认命干活。
她抬步顺着灵脉流动的方向走,闻渡抱臂,晃晃悠悠跟在她身后。她精力不济,只能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那条灵脉上,全神贯注到没注意周身一切声响,直至闻渡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才恍惚回头。
“怎么了你?我刚说话你没听见?”闻渡上下打量她,嘴一如往常毒辣,“你不是快死了吧?”
文蘅缓缓摇头:“还好,公子,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没注意到咱们走到哪来了吗?”闻渡呶嘴,示意她抬头看。
文蘅依言仰头,恰见高高的门匾上写着两个大字。
陈府。
她被日头一晃,闪了眼,立马低下头,眨眼休养。
闻渡还在那喋喋不休:“怎么走回来了?那条灵脉流进这儿了?”
文蘅垂眼看没入陈家的那条流淌灵脉,点了点头。
“行。”闻渡略一颔首,三步并作两步跃到陈府门前,把门拍得“哐哐”作响,“开门开门。”
陈府家丁开门见他,表情古怪,似乎想问他怎么回来了,又不敢说,只得客客气气把二人往里请。
陈世安被下人叫出来,迎面碰上循着灵脉走的两人。他挂上奉承的笑,好言好气道:“二位仙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到哪去还要给你交代?闪开。”闻渡翻个白眼,用手肘撞开陈世安,另一只手抓着文蘅的手臂,把她往边上带了带,侧首同她道,“在往哪走?”
文蘅沉默,视线在地面游走,逐渐蜿蜒向远处,而后伸手指了指。
闻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乐了。
那正是先前所见悬挂聂家灯笼的地方,此时那里曾戳破陈世安谎言的灯笼已被取下,徒留光秃秃的檐瓦。
他拉着文蘅往那里走,最终两人停在了院中枯树前。
“就在这儿?”
文蘅点头。
闻渡若有所思半蹲下来,检查树木下半部分。
这树所植之处并非空旷土地,地面覆了一层青石砖,铺得平坦紧实。
闻渡略一思索,从乾坤袖中抖出来几条蜈蚣状的偃机,脊背漆黑,腹足森白,落地舒展,长有一尺。
几只蜈蚣偃机动作灵活,找到砖缝后,旁人都看不清它们如何动作,一块青石砖便整块翻起。
追过来的陈世安见到此番情景,颤声道:“仙师,你这是做什么?”
“掘地!看不出来?”闻渡头都没抬,抄手看偃机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