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诡异的沉默中,文蘅注意到了一丝不寻常。她扯了扯闻渡的衣袖,抬手指向檐下挂的灯,道:“公子,灯上有个小图案,方才我见那妇人手里绣的,还有那几个年轻人纸上画的,都是这个图。”
闻渡闻言,跃起来摘下灯,眯眸打量灯上细小的纹样,是一朵四瓣花,中间有异兽图样。
他嗤笑一声,将灯扔掉,火花熄灭,文蘅的视野暗下大半,但耳畔他的笑声仍清晰可闻。
“亡了好几十年的一个破国图腾罢了,老弱病残凑在一起不会是在做什么复国大梦吧?这群人怕不是疯了。”
文蘅听他这话怪怪的,若这群人真是与那个亡国相关,有可能只是寻常的遗民罢了,他怎么上来就嘲讽人家?
罢了,闻渡这人说话本来就很奇怪。
就在这时,院门猛地被人撞开,一群人急匆匆涌进来,闻渡越过长廊围栏,冲到前院,文蘅紧跟其后。
进来的是白玉京的人,有人背着一名弟子,那弟子浑身是血,背后有一道自左肩到右侧腰的伤口,不省人事。
他们把受伤的人放下,七手八脚找药找绑带,有个弟子注意到走过来的闻渡,惊恐道:“是闻渡!”
院里骤然安静下来,几个弟子齐刷刷抬起头,一双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恐惧,有愤怒。
“这么看着我干嘛?”闻渡指了指自己,道,“这人我杀的?”
他这话说得冒犯,毕竟人还没死。不过现在,所有人关心的重点都不在这句话合不合适上。
有些弟子隐忍下来继续包扎,有些弟子盯着闻渡蓄势待发。闻渡似笑非笑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弟子,像看蝼蚁,像看尸体。
断后的虞琼姗姗来迟,进到院中,发现两方僵持。立在前面的弟子见到虞琼,登时像见到救星:“首座!闻渡在这!”
“哇!虞首座来了!我好害怕!虞首座你可千万不要再拔剑和我动手,我见着你害怕,这一害怕一手抖,把他脑袋割掉了怎么办?”
文蘅听到这话,飞快扭头看向闻渡。果然,从他手指上又延伸出一条傀儡丝,圈在那个叫薄岫的弟子脖子上。
薄岫迟钝反应过来,震惊道:“你!你是什么时候!”
“对于你这种只会叫没什么本事的小剑修,我都不用近身,随便一挥手,就能像套狗绳一样把你给套住。怎么样?心动吗?想不想跟着我修偃术?”
“你做梦!”薄岫愤恨斥道,而后转头对虞琼道,“首座,不用管我,杀了闻渡!不然他会伤害更多同门!”
“你想学我还不教呢!”闻渡翻了个白眼道,“我是真不爱跟你们剑修说话,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就算了,连看自己头头的表情都看不懂。你且仔细瞧瞧,虞首座像是想跟我打的样子吗?”
虞琼似是方才经历一番缠斗,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微微散出几根微弯碎发来,手中坐花剑未消散的剑光也照出了他衣裳上蹭到的尘灰。
即便如此,他的周身气度依旧不似凡世人,一点灰土,不过是勾住谪仙衣袖的红尘。
虞琼神情极淡,开口道:“在下的确无意与闻公子为难,但倘若闻公子仍不放我白玉京弟子,在下——”
“放放放,当然放,我就喜欢跟讲理的人说话。”
文蘅强压着嘴角的抽搐,心说他才是最不讲理的人吧?
小弟子们反应最大,见到薄岫脖子上的傀儡丝松开,连忙将薄岫护在身后,同虞琼道:“首座!方才我们都亲眼所见闻渡袭击了照白,您还与他交过手,您应当最清楚此人必除才对啊!”
“你是说我刚才闲着没事突袭你们,然后和虞琼打架,又跑到这宅子里面等你们吗?”闻渡哭笑不得,“我还用刀剑砍人?”
文蘅适时开口道:“几位小仙师,方才我与我家公子一直在一起,他没有去袭击你们。”
闻渡闻言,侧头看她一眼,表情微妙,似乎想夸她两句,但说了又像他很需要她帮腔一般,于是把话咽回去,从鼻子里骄矜地哼了一声。
虞琼抱剑行礼道:“门中弟子冒失,在下代他们向闻公子致歉。”
他身姿端方儒雅,态度也十分恭敬有礼。若说文蘅此生最想和什么人交际,那绝对非虞琼这样的人莫属。可惜太少,她长这么大也就遇见虞琼一个。
闻渡视线本来四处打转,瞥见文蘅盯着虞琼看,视线扫走又扫了回来,直勾勾看她,道:“他长得挺好看是吧?”
文蘅立马移回眼,道:“刚刚只是在想,到底是何人构陷公子。”
说起来,虞琼容貌的确卓越,在人群中相当惹眼。
当然,闻渡也不赖,不过因着他年岁不大,眉眼没有像虞琼一样长开,还老做瘆人的怪表情,故而长得再好看文蘅也没眼看。
闻渡听她狡辩,翻了个白眼,瞧见薄岫站在人群之后死死盯着他,懒洋洋开口道:“小剑修,你再看我,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嵌进偃人眼眶里。”
“你——”
“薄岫,”虞琼出声,“去看顾照白。”
薄岫咬咬牙,应了声“是”,转身走了。
长夜寂寂。
白玉京的人在院中活动起来,虞琼领着几个人去问宅院里活人的话,但那些人眼神直勾勾的,很多简单的问题都需要反应很久才能答上来。
文蘅蹲在角落,清洗蔬菜。闻渡就杵在她旁边直挺挺站着,也不搭把手,像只放哨的狗。
虞琼没问到太多关键信息,面色凝重地盯着那个图腾看。
闻渡咕哝一句“还能看出花来”,低头看了一眼文蘅,道:“我去找点柴火。”
说罢,他抱臂往院里走了两步,声音放大到院里所有人都能听见:“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吃了你们白玉京一口干粮,自然要还。一会儿锅架起来了,谁要吃自己过来盛,别指望我端到跟前去。”
他这么说,稍微有点骨气的都不会吃。
但或许是他们身上带的干粮用完了,虞琼应了句“多谢”,抬步过来,与闻渡一块去找柴火。这顿饭有首座出力,白玉京的小弟子就不会碍于面子饿肚子。
谢了闻渡,又给了弟子台阶,虞琼真是相当体面的一个人。
两个战力高手结伴离开,文蘅发怵,抱着菜和水桶,往白玉京那群人边上靠了靠。
为了表示自己的友好,文蘅小声开口道:“你们需要伤药吗?我这里有。”
白玉京出来历练不可能不备足够的药,而且文蘅立场成谜,他们不会取用。
但她这话说出来,弟子们防备稍减,至少表面上态度好很多,有一个弟子还帮她择菜。
她柔柔弱弱的模样欺骗性很大,一块择了会菜,便和白玉京的弟子们聊起天来,聊着聊着便聊到白玉京待遇问题。
旁边盯着他们的薄岫用力咳了一声,道:“门中之事怎可与外人道?”
与文蘅说话的小弟子熄声,文蘅没有趁势追问,柔柔笑了笑,低头在乾坤袋中翻找做饭调料。
就在这时,一道剑风擦着文蘅脸边过去,狠狠地打到院墙上,击出一道裂痕。
剑势光亮如日,那是坐花剑光。
众人都被这阵势惊住,望向剑风来处。
方才和平去找柴火的两个人正在交手,闻渡狠狠“呸”了一声,道:“自诩名门正派,打不过我,便趁乱对我的小婢女下手?”
虞琼闻言气息有些许不稳,道:“我并非有意。”
“好啊!那我也要‘无意’!”说着,一道傀儡丝便向白玉京弟子甩去,虞琼扬剑作挡,将傀儡丝击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何人斯4 “你见过女
在场的人除了本人都不知道他俩怎么莫名其妙打起来了。
文蘅怕被误伤, 菜也不管了,直接跳起来跑到廊柱后面躲着,小心翼翼探出一颗头, 看这俩人是怎么回事。
薄岫扭头对她道:“定然是闻渡偷袭首座!”
文蘅一声不吭, 心说闻渡偷不偷袭跟她说干什么, 难不成是她大老远指使闻渡干的?
闻虞二人依旧打得激烈,那个长得像清弦的弟子观其战势, 沉声道:“糟了,首座状态不对。”
文蘅看不懂他们的招式,只觉得两人打得有来有回。闻渡不像先前一般只能躲, 眼下他出手凌厉, 偶尔还会逼退虞琼几步。
大抵是交手突然, 虞琼没防着他往外掏偃机, 如今被某种他们看不到的偃机绊住了手脚。
其他看出来不对劲的弟子也跺脚道:“那闻渡竟然使阴招!”
文蘅心说,他使阴招不是很正常吗?
虞琼不愧是白玉京首座,虽然起手有颓势, 但战局拉久了, 优势重新回到他手中。坐花剑光凛冽,在层层剑影中, 闻渡被逼退至墙头,扯嘴笑了一声, 朝后一坠,消失在墙后。
虞琼敛剑,没有追。几个弟子立马围上去问“首座你没事吧”“闻渡那厮因何动手”“方才他用了什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