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了摆手, 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小心周围”,便收剑入鞘, 捡起柴木往架起的锅边走去。
文蘅僵立在廊柱后,有点懵。她仰头看着闻渡消失的地方,确认他是真的跑了。
他把她扔这了?
是她在雾里跑过一次,他也要跑一次,让她尝尝被丢下的滋味?还是他发现了什么,需要独自去追查,带着她碍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白玉京弟子对她的态度比以前更警惕,她现在过去,真的不会被直接摁趴绑起来吗?
虞琼状态有些不太对,像是累了,径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低头生好火,开始烧水。火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那点淡淡的疲惫格外清晰。
文蘅壮起胆子,抱了一小捆柴,试探性蹲在虞琼边上,把柴递过去,然后便缩回颈子,防备白玉京弟子反应过来把她拖走。
虞琼微微侧了一下视线:“抱歉,方才吓到了?”
文蘅摇了摇头:“还好。”
虞琼低头拨了拨火,道:“姑娘是怎么到闻公子身边的?”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决定了虞琼接下来会怎么待她。
她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偏向闻渡,道:“被父亲送到了闻公子床上,公子没杀我,也没碰我。给我吃穿住用,还教我用灵器。虽然脾气差了点,说话难听了点,但从没让我饿过肚子,也没让我在外面被人欺负过。”
把闻渡危及她性命那些恐怖行径全都隐瞒了下来。
虞琼认真听完,道:“那便好。”
灶上的水开了,虞琼把菜倒进锅里。
文蘅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是最早被吓晕的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整个人恍恍惚惚,跟里头那些木讷的人一样。
她心里一动,盛了一碗水,端过去递到他面前,喂他喝下。待他平复下来,文蘅开口问道:“玉婵是谁?”
那人闻言,手一抖,未喝完的水便打翻在身上,双眼突然充满惊恐之色。看他反应,文蘅印证了心里的猜测。
他被闻渡吓到后脱口而出这个名字,要么是他紧急之中喊心里最重要之人,要么是……
院门方向突然爆出一声巨响。
闻渡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窜了出来,行动迅捷如鬼魅,径直扑向了最外围的两个白玉京弟子。
虞琼反应极快,拔剑截住他,夜雾中传来兵刃相接之声,火光迸射。这俩人打得比刚才更凶,谁都没留手。
就在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又有一道黑影从墙外翻了进来,加入战局。
准备上去帮忙的弟子全都愣在原地。
“两个闻渡?”薄岫喃喃道。
文蘅顺势靠在廊柱上,心道果然如此。
刚才她就觉得两人打起来太蹊跷,而且在那道剑风劈向她之前,他们都没听过闻虞二人交手的声音。答案只有一个,那道剑风才是交手的开端。
问题又来了。虞琼闲着没事扬剑打她干什么?
很简单,那是闻渡趁虞琼不注意,抓着他的手扬出的剑风。而扬剑之前,他应该在跟虞琼提议二人假装决裂,引假装闻渡杀人的真凶现身。虞琼听得认真,被他趁机钻了空子。
文蘅的猜测并非凭空而想,蹊跷就在虞琼的反应中。他跟谎言玩笑信手拈来的闻渡不一样,更没演技。加之闻渡突如其来开演,他都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整个人的状态很飘忽。跟她道歉的时候,也没有以往那般发自肺腑的真诚,因为根本就不是他干的。
闻渡为何用计引君入瓮,他不怕对方是个暂时无法解决的大麻烦?
最后一个问题在文蘅注意到那个被吓晕的青年时得到了答案。
“玉蝉”这个名字,是他在看到闻渡时喊出的。听闻此名他反应惊恐,说明他喊这名字不是让一个叫玉蝉的人快跑,而是把闻渡认成了“玉蝉”。
闻渡一定认识这个“玉蝉”。
新入门的闻渡对虞琼开口,语气轻蔑:“行了虞首座,把她交给我吧!你去保护你那些小弟子,看看他们都吓成什么蠢样了?”
那些弟子严格来说并不是被吓呆的,而是没搞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听他又挑衅,一个个气得不行,但都被离开战局的虞琼给挡了回去。
假闻渡见状知晓自己中了圈套,闪身躲开闻渡甩来的傀儡丝,咬牙思索如何脱身。
闻渡没有继续前攻,咧嘴一笑,张开手臂,热情洋溢道:“好久不见啊!乖女儿!一年多没见了,你不想爹爹吗?”
刚回过神的弟子们又再度陷入呆滞,连文蘅都听愣了,不知道该惊讶这个假闻渡是女子,还是该惊讶闻渡叫她女儿。
闻渡看她无动于衷,放下手臂,嗔怪道:“玉蝉,你也真是的,不告而别,叫为父好生忧虑。”
玉蝉站在闻渡对面,那张和闻渡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恨意。
“你还好意思叫我女儿?”玉蝉开口,声音尖利愤怒,“你把我做成什么鬼样子,你心里没数?你还有脸认?”
“我有什么不敢认?第一次做仿真偃人,做的相当不错,竟然生出了神智逃离我。我骄傲得很,为什么不认?倒是你,跑了一年多也不打个招呼,我还以为你被人拆了当柴烧了。”
“你才被人当柴烧了!”玉蝉怒吼道。
闻渡看她张牙舞爪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他本就不是个什么好脾气的人,被自己亲手做的偃人当众斥责,声音也沉下去:“我到底是哪里对你不住?你放眼这世间所有的仿真偃人,哪个有你做得精巧?你总不会是不满意我把你做成女人吧?”
“女人。”玉蝉冷笑道,“你见过女人身子吗你就做!”
闻渡面色有种隐秘的难堪,他没有正面回答玉蝉的诘问,反问道:“我给你少装东西了?不是给你做了胸吗?腰、腿、手……哪里缺你东西了?连睫毛都是我一根一根亲手植的。我花了多少材料多少时间,合着养出来一个白眼狼是吗?”
“下面的东西怎么解释?””玉蝉声音发颤,当真气极。
“什么下面的东西?”闻渡没反应过来,“该装的不是给你都装了吗?”
“你装多了!”
她嘶吼出声,声音在院中回荡,震麻了在场所有人的脑袋。
有一种荒谬感蔓延在众人之中。
薄岫:“……什么装多了?”
旁边的弟子用手肘使劲儿拐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闻渡恍然大悟:“啊……那个啊!我先前又不知道女人没有那玩意儿,不知者无罪嘛!给你做出来还不是怕你尿裤子上,你不想要的话就自己卸掉呗!我看你现在本事大得很,就为了这点小事,杀人栽赃陷害我。”
“……这点小事?”玉蝉冷笑出声,令所有人惊诧的是,这个偃人竟然会落泪。闻渡究竟将偃机研究到何种造诣!
“我遇到了成郎,以为我也可以像人一样生活,过正常人的日子。与他成亲那日,我穿着我一针一线亲手绣的嫁衣,等他过来掀开我的盖头,等着把自己交到他手里,可是……可是!”
“你亮鸟把他吓死了?”闻渡幸灾乐祸道。
文蘅诧异看了一眼旁边歪倒的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吓晕了过去。
可他不是活着吗?
或许是闻渡在开那种恶意的玩笑,但玉蝉在听到这番话后突然更加激动,扑身前攻,和闻渡又打了起来。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不见输赢。
一个弟子疑惑道:“这偃人不是闻渡做的吗?怎么他像拿这偃人没办法似的。”
薄岫沉声道:“偃师靠操控自己所制的偃机作战,就像剑修以剑为战,当剑生出自己意识过来打我们的时候,我们都不一定能打过自己的剑。”
说话间,玉蝉已经逼到了闻渡面前。她动作比闻渡还要快而狠,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好像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闻渡后跳两步,甩出两只煞偃来与玉蝉相斗,玉蝉挥拳一边一下,将煞偃打个零碎。
“你打不过我的!”玉蝉声音带着恨意和痛快的癫狂,“你现在手里的东西,没有一个在我面前有用!”
“好狂的口气,真是长了能耐了。你不会觉得自你走后,我没有做出新的仿真偃人吧?”闻渡闪身跃到墙头,拍了拍手袖,笑盈盈道。
玉蝉闻言一愣,下一刻,一道剑风自她身后劈向她肩头。
原本该守护弟子的虞琼突然出剑,这应该也是闻渡和虞琼提前商量好的,由闻渡作引,虞琼偷袭。
虞琼是第一次做这么不光彩的事,硬着头皮挥剑前攻,还说了一句“得罪”,瞬间便将不设防的玉蝉击倒在地,袖中飞出发着白光的捆邪绳,将她束了起来。
闻渡跳下墙,很自来熟地拍了拍虞琼的肩膀,对玉蝉道:“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新做的偃人,厉害吧?”
虞琼没理他这个无聊的玩笑,道:“怎么处理她?”
“当然是拆了她!咬主的东西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