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狂跳的心落定,文蘅缓缓吐气,用钥匙解开门锁,而后将锁丢开,弯腰捡起那两锭银子,放在院中石桌上,最后回到寝屋开始今日的忙碌。
那两人软硬兼施,好手段。若不是她看出来他们带了面具做伪装,她可能会真的心动。
这样,她就会如他们所愿,成为替罪羊。
闻渡回来会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碰过,她是院里唯一一个活人,有最大嫌疑。即便闻渡肯耐心听她辩解,带她去指认,她也没办法找出那两张易容过后的脸。
她百口莫辩。
文蘅抱着脏衣物从房间里出来,又往西角看了一眼。
闻渡先前特意叮嘱过,要是她不想活了,就去西角那间,那里痛快一点。其言不虚,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还有,她留意到有些门连锁都没有,所以里面的东西并不是被关押,而是不会主动出来,那触发契机或许是他另一句叮嘱“记得关门”。
……如今也印证了。
闻渡傍晚才回来,一开院门便满脸不耐烦地扯着腰上绦带,扯着扯着,目光落到最西角的门上定住。
文蘅从屋里出来,闻渡没扭头看向她,只淡淡道:“哎呀,来客人了?”
文蘅走上前,声音发怯:“公子……他们给我银子,我没收,可我挡不住他们。”
“哦,”闻渡收回目光,抽开绦带,往她手上一拍,“你不会是故意把他们引进那间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衡门4 他的共犯
文蘅面色不变,低头拿着刚折好的绦带,喑哑道:“……是。”
她的态度对他们来说毫无威慑,就算她拒绝到底,那两个人还是会翻找闻渡的东西。即便闻渡回来知道是旁人所为,那她也要因看门不力而受惩罚。
还不如弄死了事。坐以待毙,死的就是她。
一边扯身上红袍一边准备往里走的闻渡动作顿住,他侧首看向干脆利落承认的文蘅,嘿嘿一笑:“那你蛮聪明的。”
文蘅敛睫:“侥幸而已。”
闻渡扯掉了红袍往文蘅身上一扔,只着中衣站在凉风中,扭了扭脖子,解除那身桎梏,现在才松快些。
身上一松快,心就松快;心一松快,嘴就松快。
闻渡提点道:“直接扑上门来的,你指望他能有多聪明?是那些散修吧?我院里处理过不少这种不怎么有礼貌的客人。”
他说着,突然想起来,文蘅也是其中之一。
“诶?你是怎么摸进我睡觉那屋的?运气真好。”他由衷夸赞道。
文蘅当时迷迷糊糊被人搀着往里走,还有些印象留存。她一手抱着他脱下来的红袍,一手指了一下寝屋,缓声道:“当时,没关门。”
闻渡突然发问:“你似乎很少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话?”
文蘅心猛地发沉,机械移回目光,迎上他的眼。
闻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瞅出来那双清凌凌的眼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瞧见里面倒映的光影,像一泓水载着皎白月光。
“这眼睛不是挺漂亮的吗?遮遮掩掩,你是怕我挖了收藏?”闻渡哼声撂下一句,便抄着手往房中走。
文蘅小步跟上,将衣物叠好后收进衣橱中。
屋里,闻渡躺在床上,对着半敞的窗子外透来的月光,百无聊赖翻看手中的图纸。
文蘅看了他两眼,见他目光不在她身上,也没有别的吩咐,便坐回自己的地铺上,背对着他,静悄悄给自己涂药。
药涂上手臂时,她看着那道长而浅的划伤,短暂出神,身后一寸寸发冷。
饶是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往最恐怖的地方想,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忆起那夜种种。如果谷少主不曾叫止他,那闪着寒光的匕首是否会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上,最后划破她的咽喉?
文蘅用力闭眼,而后睁开,转身望向闻渡。
他脸上盖着图纸,虽然离得远听不见呼吸声,但见他腹部匀速起伏,应是睡着了。
她将肩上挂着的衣服褪下,手指蘸着药膏往身后涂抹,抿唇咽下伤处被碰时引发的疼痛,摸索着将药涂满整个后背。
“哎,问你件事。”
松散随意的清透声音响起,文蘅的手一滞,慢慢放下,将被子抱在胸前,转身面对他,启唇应答:“公子要问什么?”
闻渡没看她,漫不经心将手里的图纸叠来叠去:“为什么他们看你一身伤,会觉得是我干的?我看起来像是喜欢打人的那种人吗?”
他疑惑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委屈,说罢将手里叠好的小虾蟆随手一扔,转过脸看她,嘀咕道:“还只是这点小打小闹。”
文蘅身子僵住,今晨外面见到她而衍生的谣言,她或多或少能从那两个人嘴里猜到,没想到竟能钻进闻渡的耳朵里。
他当然干不出打人寻乐这种事,他一般直接杀人或把人弄残废。
听他语气似乎对这个传言极为不虞,文蘅心猛地揪紧,生怕他下一刻变脸,弄死她给外面的人瞧瞧厉害。
不过闻渡另有想法,他躺不住,突然坐起身,对她勾了勾手指,哼笑道:“不睡了,把衣服穿上,我带你去找点乐子!”
文蘅不敢迟疑,将衣裳拉起穿上。
闻渡看她又挽袖子又挽裤腿,视线上下打量,后知后觉道:“我的衣服你是不是穿不了啊?”
“挽一挽袖子,不打紧的。”文蘅收拾好自己,起身走到他身边。
突然,手腕一紧,她被人带着往外面走去。
走出院子,眼前豁然发亮。烛薪府檐下四处都悬着刺目的明灯,照得此夜亮如白昼。
闻渡拉着她在白夜中穿行,步履生风,她不得已,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走到散修所住的地方,闻渡停下,将不设防的文蘅整个人扛上肩,足尖一点,跃到了檐瓦上,立在明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放慢步子,每走到一处,便蹲下身细听里面声响。文蘅依旧挂在他身上,五感不如修仙者灵敏,什么都听不见,只混混沌沌听得呜咽的风声。
闻渡一连走了好几间房,终于在一处听到自己想听的声音。他将文蘅放下,把她摆到一旁坐好,而后轻轻掀开两人之间的一片瓦,低头向下看去。
房间里,有三个人在急促收拾行李。
此世修仙者分两派,一派修剑,一派制偃。偃师不比剑修一柄剑走天下、一身轻快,他们的乾坤袖中总装着各种材料和工具。
这些散修是来烛薪府显露本事的,为方便取用,袖中所藏都会掏出来,摆在落脚处,一时半会儿收不完。
屋中人越收越着急,收得绊头磕脑。闻渡看得直咧嘴,伸手施了个隔音咒,仰躺在屋上哈哈大笑。
文蘅坐在旁边,搞不懂有什么好笑的,一天天的,不知道在开朗什么。
他笑够了坐起身,一双亮眸明如星火:“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着急收拾东西吗?”
文蘅默了默:“他们和今日到院的那两人是一伙的。”
同伴未归,他们知道出了事,怕闻渡这恶徒顺着他们的身份摸过来报复,故而急着离开。却不料闻渡找他们根本不用绕那么大的圈子,一间间屋听谁做贼心虚便是。
闻渡弯眸笑道:“我们送他们点小礼物好不好?”
笑容真诚,好像真的要送点好东西。
但是……
们?
文蘅迟疑低头看向自己,她有什么好送的?
正想着,膝头便落了一只扎紧口的小袋子,文蘅讷讷捧起看向他,见他手里也有一只,敞开了口子,在往下倒。
看清他在倒什么,文蘅呼吸凝滞。
是一些黑乎乎的小虫,互相碰撞在一起时,会发出哒哒的木头碰击声。
袋子里的小虫源源不断,落在地面上,黑雾似的往四处爬散,有些奔着屋里的材料去,有些奔着人去。冲人去的那些偃虫速度惊人,最快的几只不过瞬息便爬上人的脸,往七窍里钻。三个偃师尖叫着一边拍打,一边引火驱赶,全神贯注,勉强才能得一丝喘息。
闻渡欣赏够了下面人的惊恐之态,骤然抬睫,望向呆滞的文蘅,语气轻而快:“还不快倒?愣着做什么?是想让我把你也给丢下去?”
文蘅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抻开袋子,小心拎着一角,把偃虫往外倒。
“这才乖嘛!”他不吝于给她最真诚的夸奖,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毛骨悚然。
“公子……”文蘅看着下面明显招架不住新加入的偃虫的三个人,颤声问道,“他们三个……会怎么样?”
闻渡眼眸弯成月牙,声音柔得像含着一块糖糕:“你在杀掉那两个人的时候,心里也有那么多问题吗?”
文蘅不敢说话了。
闻渡手里的袋子倒空了,他慢悠悠将其叠得方方正正,收进袖中,托腮道:“那三个人怎么样不好说,但他们那些宝贝家伙什啊,肯定是保不住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