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骆之聿的身世,她就听说过好几个版本:有人说他是大院子弟,移民了美国,靠手腕进学校念书。又有人说,他也就是家里有钱了点,没那么硬的关系,当时是自己考进来的。
这一点姚安然向曹睿求证过,对方的回答是:我和他这么些年没见,哪知道那么多。
她说完还附上一句评价,“别看曹睿大大咧咧,人可不是没心眼儿,真圆滑。”
这些话没必要告诉骆之聿,对姚安然不利,也会让他误会自己对他的事多关心。沈杭想了想,只回复一句,“我没必要骗你。”
他笑了,“你连自证都不乐意?”
“为什么是我自证,而不是你反省自己凭什么无缘无故怀疑别人?”
平日里的沈杭沉静少语,即便开口也是温绥平和的,鲜少展露锋芒,乍然如此锐利,倒叫骆之聿一时怔愣。
她趁这个间隙抽身离开,并未放在心上。
哪知这件事发酵起来,在海淀和西城的高校内传开。一夕之间,关于哲学系那个神秘的骆少如何被甩的故事出现好几个不同版本,如病毒般散布得到处都是。
沈杭从姚安然嘴里听到传闻时,心跳骤然空了一拍。谈不上惶恐,更多是诧异——她知道骆之聿名声大,但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难怪当时他会如此草木皆兵。
那几天她在学习之余偶尔会觉得惴惴不安,怕被骆之聿赖上,可这个节点他却人间蒸发了,面对越传越离谱的流言,始终没有露面。
再见是拿驾照那天。
一段时日未见,骆之聿显得更冷峻了。一身黑衬得不苟言笑的脸愈发生人勿近,饶是发小情谊的曹睿,也不敢轻易像平时一样插科打诨。
等待制证的时候,他们只好东拉西扯地聊天,尽力缓和氛围。姚安然叽叽喳喳复盘考试情况,曹睿附和几句,而沈杭则依旧在角落中,戴上耳机听时政新闻,人还在,神却间歇地游离到其他地方:她在想,是不是有必要跟骆之聿澄清,还是依旧当什么都不知道?
“……考科三的时候吓死我了,最后靠边停车教练说压线了结果没有,虚惊一场。”
“练车的时候我就说你没问题的,主要是别紧张。你看沈杭就不会这样,做什么都很稳。”
“那是,她心脏强大到做什么都没在怕的。”
正是思绪万千时,姚安然突然搂住沈杭的脖子,将她拉进谈话中,“既然如此,不如跟我们一起去自驾游嘛,你车开得最稳了,嗯?”
之前他们就讨论要五一出去玩,但沈杭拒绝了。
五月底的考试多,她想尽可能地再巩固一下,更重要的是不想见骆之聿。
此刻这个灾星正一脸淡然地坐在最右边的座位上,捏着手机转了几圈把玩后发了话,“她的确是做什么都没在怕的。”
寻常的一句话,被骆之聿这样慢条斯理地复述一遍,登时变了味道。
被流言裹挟的滋味注定不美妙,那些话虽不致命,却像蚊虫叮咬一样不时瘙痒。她知道骆之聿心里有怨,跟他较劲也是白费力气,想找个出气筒而已,不搭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所以沈杭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抿紧了唇。
姚安然迟疑地扫了一眼两人,“……啥?”
“沈杭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
气氛瞬间僵住。
骆之聿冷嘲热讽,“你是不知道,只知道背单词,背得人尽皆知了。”
他们的话跟打哑谜一样,不知道什么过节,但是剑拔弩张的氛围骗不了人,连一向不冷场的曹睿姚安然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只用急剧变化的眼神交流信号。
接着他说,“也不知道一天到晚这么认真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待在法语系。”
相伴而来的是一声轻哂。
法语系。
沈杭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选择自己的专业来攻讦,大约是对她的了解也并不太深,只知道她在法语系,信口拈来一句而已。毕竟象牙塔似的大学校园内,只能靠专业分三六九等,小语种无疑在鄙视链底部,轻蔑得理所应当。
她也明白,骆之聿故意找不痛快,默默忍着就是了,几句讥诮的话而已,又不会掉一块肉。
可是偏偏这句话否定了她走到现在的所有努力,刺到心里最隐蔽的那个伤口,尖锐的痛感迅速在胸口蔓开。
他是出身优渥,屹立于金字塔尖向下看,自然觉得攀爬的动作滑稽可笑。然而对于那些向上走的人来说,他们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瞧不起?
理性的克制与被刺痛的情感反复碰撞,至末还是后者占了上风。
沈杭起身径直走到骆之聿跟前,目光毫不偏移,看进他眼底,“你说这些话什么意思?”
与沈杭愠恼姿态相对的,是骆之聿好整以暇的模样。
他从容而肆意,像是在观赏她的愤怒,“你说呢?”
“不是我。”沈杭斩钉截铁道,“就算是我,我们就事论事地解决,为什么要说这些?”
姚安然嗅到事态不对劲,上来拉她,“好了好了……”
可骆之聿才不管局面好不好看,不依不饶呛回来,“想说就说了,还要管为什么吗?”
“你没有证据——”
“是,可你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你,所以我有理由怀疑。既然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肯给我看手机?”
他就是要逼她自证。
其实也许骆之聿也明白沈杭不会做这样的事,可上次被她噎住,他非得出口气不可。
沈杭的唇微微发颤,紧攥手机。
她明白,这样才能证明自己与此无关,但真交出去了,就是把评判权交给他,什么尊重平等,都是笑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09 不会觉得遗憾吗
09
空气仿佛凝固,时钟停摆,只有她内心反复拉锯的犹豫。
片刻后,沈杭做出了决定。
她决绝地将手收回,一字一句道,“谁主张谁举证,你怀疑我,请给出怀疑的证据。如果只因为我在现场的话,那也请你平等地对待在场的所有人,而不是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这时曹睿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近期关于骆之聿的流言,在二人之间打圆场,“嗐,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就这个啊!沈杭,你没录像的话给骆之聿看看不就好了,何必闹矛盾呢?大家都是朋友,和为贵。”
姚安然附和,“就是呀,别吵了啊,伤和气。”
的确是简单的事情,把手机给骆之聿,让他搜查一遍无果后就能证明自己的无辜。可是需要这样证明的清白,她不能接受。
“对不起,恐怕骆少爷没把我当朋友。”她深吸口气说,“至少我不会趾高气昂地质问‘朋友’,更不会说这样刻薄的话。骆之聿,你总说喜欢真实,可自己也活在别人假意迎合里,连尊重都不懂,永远看不到真心。”
说完沈杭转身就走,身后姚安然大喊,“诶,证不要啦?好歹拿了证再走呀!”
但她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地叫了几声,连追出来的动作都没有,倒是曹睿还跟上来问了问,要不要帮忙把驾驶证带回去。
“不用了,我回头自己来拿就好,谢谢。”
“那你现在去哪儿,要不要帮你打个车?”
“没事,不用管我。”
“行,你自己注意安全。”
车管所大门外两百米处就有一个公交站,沈杭随意搭了班车漫无目的地闲游,最后来到某处僻静的公园。
这儿大约已经是郊区了,人迹罕至,人工湖畔草长莺飞,静谧似桃源仙境。能在北京找到如此一隅净土实属不易,沈杭坐到湖边的长椅上,一时心绪翻涌,满目波光粼粼,晃得她眼酸。
她解锁手机,翻到通讯录中熟悉的名字,拨去电话。
“臭女人,终于知道想我了?”那头传来赵蔓枝元气满满的声音。
她就像一颗永远光芒万丈的太阳,只要靠近就能感受到幸福。
转瞬间,沈杭不自觉弯了唇,“谁说不打电话就是不想?不是想着你期末忙嘛。”
“那也不至于忙到连跟你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赵蔓枝说,“怎么啦,遇到烦心事了?”
“没有,只是突然想起来,问问你暑假安排。”
“暑假要去intern,在深圳,可能后面八月中下旬回趟家,不然丁女士会生气的。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找你玩啊。”
“估计跟你差不多,我也要实习。”
她将出版社翻译的工作跟赵蔓枝说了下,果然得到了对方的支持。
“听上去就很有意思诶!不得不说,你们实习氛围比我们酒管好多了,我这次得去客房部,从保洁小妹做起。”
沈杭笑道,“那你也是最靓的保洁小妹。”
赵蔓枝才不像她这么谦虚,面对夸奖照单全收,“而且才貌双全,我每次技能评比都拿A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