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没回。
估计在忙吧。
她唇角的笑意淡化在病房门口。
私人疗养院视野最好最宽敞的房间,窗明几净,只床头的仪器能辨认出一丝疗养院的痕迹。
像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放学回家,妈妈在招待客人。
有过这样的时候吗?赵魏晴想了很久,只想到一个画面。
她上学的日子过得很枯燥,她被安排在公立学校,每天豪车接送,穿着昂贵的衣服,背着昂贵的书包,用最好的文具,口袋里却没有一分钱,去超市买瓶水都要刷卡,因为不被允许接触电子设备,很少上网,她经常听不懂别人在闲聊的内容。
和学校的人格格不入。
也交过几个朋友,但因为无法互相理解,最后关系的结局都是分崩离析。
“你这种人就不配有人爱你。”有个人曾这么说她。
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都记不太清了,记忆里的面容都模糊,只记得很热情很开朗,像块儿烧红的炭,她以为自己被温暖了。
她爸爸生病了,妈妈能借的都借遍了,急需用钱,走投无路找到她,说借给她十万就够,她们全家砸锅卖铁,一年内一定能还上,他们还有套房子,只是来不及出手,到时候还不上就把房子抵了。
她答应了。
她去把攒起来的钱取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银行卡被赵政安冻了。
她想了一切办法,都没筹到这笔对赵家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很小一笔数目的钱。
回到家,她迷茫地站在别墅的客厅里,看到魏敏舒正在招待客人,她知道自己的出现本来对她就是一种加害,不应该再多要求任何,但她还是张了口。
魏敏舒也没有很多钱,但至少赵政安不敢动她自己的账户。
魏敏舒得知来龙去脉,只是蹙眉,问她为什么答应别人做不到的事。
一个自身都难保的人,还在妄图散发没有用的爱心。
本来能的,她也没打算求任何人。只是她没想到钱会被赵政安拿走。
“明天去拒绝她,你没有义务帮助她,你也只是个孩子。”
她知道,但她觉得承诺也很重要,她可以今后不再做这样的事,但这一次,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自己的点头买单。
“答应了的。”她沉默而倔强地说。
魏敏舒最后还是给了她钱。
但出门就被赵魏铭夺走了。
赵魏铭说:“你有点过分了赵魏晴,我妈欠你的是吗?别没事给自己找事,你自己身份你自己不清楚?多少人接近你是带着目的的,人家利用你你就上赶着凑上去,你就这么缺爱?这钱不许给,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要你一个小屁孩在这儿献爱心。”
不对,不是这样。
但究竟是哪样,那时的她也说不清。
她觉得自己被巨大的愤怒淹没,但同时又隐约觉得他说的也没错,于是僵在原地,骂了他一句“傻x”,最后转身走了。
没哭也没闹,但也没有释怀,一个人沿着街道一直走,路过公交车站,上去,因为没有币可以投,又下来,她愣了好久,家里的司机追上来,问她:“小姐要去哪里?”
“天堂。”她冷冷地看着他。
司机尴尬地笑:“小姐您别跟我开玩笑了,少爷怕你不安全,特意让我跟着。”
假好心。
但假好心也是好心,所以她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她上了车,让司机送她去一个巷子,在巷子口停下,步行去了朋友家里。
她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怕刺激到一个正被贫穷折磨的人。
她无法解释这些东西都不属于她,也卖不掉,没有电子设备的她,想要躲过赵政安的眼线找到买主几乎不可能。就算卖了,钱也到不了自己手上。哪怕把东西直接给她,让她变卖,都可以给她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她连攒的那点钱都要藏了又藏,每次觉得万无一失,最后都会功亏一篑。
她习惯了,但还没妥协,所以总是失败了重来,跌倒了就再爬起来。她不在乎被打倒多少次。但没办法习惯辜负一个人的期待。
她踏进那扇门的时候这个家正愁容惨淡,隐约能听到老人的哭泣。
仿佛被一把刀横空劈下。
她看到朋友和母亲期待的眼神,仿佛被凌迟了一遍。
那时年纪尚小,并不懂得什么,也没人教她如何解决这种情况,当她说出我没有办法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那一刻死过去了一次。
女生追问很多,得知真的一点都没有办法的时候。愤怒地看着她,质问她:“耍我很好玩吗?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心?帮不了你又为什么要答应?我真的好恨你啊。我有对不起过你吗?我对你很好吧我觉得,你就这么对我,你就这么对我!”
赵魏晴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委屈想要解释,可到最后只剩下无言的沉默。多少的苦衷都不足为提,结果就是她什么也没办到。
她说:“对不起。”
“你这种人就不配有人爱你,你就活该被孤立,我就不该可怜你。”
赵魏晴转身走了。
司机等在巷子口,无聊地抽烟,他妻子打来电话,关心他身体,他安慰妻子说:“我很好,放心吧,平常都没什么事,就是我们雇主家的闺女性格古怪得很,每回我都提心吊胆的。不过就一孩子,爹妈真不是东西啊,对她都没过什么笑脸,难怪她性格成这样。”
她性格什么样?
很怪异吗。
哦。
赵魏晴没上司机的车,她转过一条街,从天桥旁乞丐的碗里拿了十块钱。
那乞丐愕然地看着她,她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这乞丐是个骗子,她都看见过他下班换装,明目
张胆的很。
骗子没来得及发作,又或者把她当精神病,总之赵魏晴扬长而去了。
她拿那十块钱坐了地铁,去了一趟老宅。
小佛堂里有人念经,是请过来的大师,有模有样地吟诵着。老太太最近总做噩梦,说家里风水有问题,找大师来驱驱邪。
哪里是风水有问题,分明是养了一屋子魑魅魍魉。尤其赵政安,这种人却拥有财富、地位,世俗意义上成功的一切,因为人生过于完美,被一个三陪女算计就是莫大的耻辱了,愤恨到要跟一个孩子较劲、清算他的愤怒。
她安静地进去,跪坐在蒲团上,仰头愣愣地看菩萨的面容,悲悯仁慈,仿佛真的能普度众生。
没有人渡她。
她贴心地让大师走了,说这里待会儿有很重要的事。
然后她就把佛堂砸了。
明灭的烛火被她端在手心,她把蜡油滴在悬垂的布帘上,火苗蹿升。
赵政安来的时候,她已经躲在角落的柜子里,瑟瑟地抖着,恐惧又兴奋。
她把自己藏得很好,谁来都打不开,没法把她弄出来。
老太太气得破口大骂,要把柜子锯开,把她拖出来狠狠地打。
她无动于衷地听着,她说我爸让我烧的。
老太太当然不信,但还是打电话让赵政安滚过来。
赵政安来的时候,赵魏晴就出来了,她无畏无惧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生死仇敌。
赵政安当然知道这是她的报复,但实在想不通她到底有什么底气敢跟他叫板。
这孩子就是个教化不了的畜生。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她,连话都没多说一句,只是对王仁使了个眼色。
肌肉结实,爆发力强悍的王仁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身前的空气上,她必须攥紧掌心才能克制自己的抖动。
明知道服软才能被善待,可为什么就是没办法软下来膝盖呢?
或许挨打不够疼吧。
被关禁闭不够恐惧吧。
那就打死她好了。
她冷冷地想,把我打死,我也不会讨好你的,你做梦。
但意外的,那天王仁没怎么着她。
因为郝教授的孙子来找她,说有急事跟她谈,很急。
赵魏晴跟着郝家的车回了魏敏舒那里。
郝飞却没下车,只是塞给她一张卡:“我看见赵魏铭抢你卡了,这是我自己的,你拿去用吧。”
她突然想起来了,魏敏舒招待的客人,就是郝教授和他的孙子。
“我可能还不了你。”她说。
“那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赵魏晴把钱给了那个女生,她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去治病吧。”
对方看着她肿起来的脸上清晰的巴掌印,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是点点头,固执地说:“我会还你的。”
她对人总是抱着最坏的期望,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以后也不会和她做朋友了。
她不是圣人,挨了骂不可能无动于衷。之所以愿意帮她,只是因为自己的承诺,而且闹了这么大,总觉得有人得收获点什么才不算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