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魏晴尚且不明所以,恍惚觉得还在做梦,只是因为紧张想要攥紧拳头发现绷到伤口的疼痛提醒她没有在做梦。
还没开餐,人都聚在客厅,赵魏晴眼神忍不住闪躲,总觉得这些人在议论她,她不怎么在乎脸面,可有点怕外公丢脸,怕……陆寻知丢脸。
可是意外的,似乎大家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有人主动提起:“呀,这手是怎么了,伤的这么严重。”
外公替她回答:“不小心被碎玻璃扎伤的。”
实话,但显然也是隐藏了很多信息。
“没关系,碎碎平安,岁岁平安,来年一定好运不断。”说着,塞给赵魏晴一个红包,“新年快乐,寻知也是的,娶了老婆自己就偷懒了,外公生日也不过来陪着。”
外公轻“哼”,“子孙债,没一个省心的。”
那人顿时撇嘴:“钟老您真会凡尔赛,您还有什么不省心的,您可太
幸福了,子孙满堂,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赵魏晴把头低下来,外公这是在点她吧。
只有她是个累赘,还是个不定时会爆炸的。
“一把年纪了不结婚,结婚就找个年纪这么小的,自己不带,叫我给他带着,纯纯是个混账。”外公说。
对方哈哈大笑,宽慰:“老爷子,您看开些,新时代啦,年轻人嘛,千金难买情意,才差十岁,都算不上出格。”
赵魏晴愕然,偷偷看了外公一眼。
外公依旧蹙眉,瞥她一眼:“头挺起来,年纪小小的,没一点精神头。”
赵魏晴立马挺直了背,因为站的太直像被教导主任罚站,又像站军姿。
旁边人都在笑,赵魏晴却很难过。
她提不起一丝劲头,她满脑子都是冯旭尧浑身是血的样子,她的解剖学的极好,每一块儿肌肉的位置,每一根神经和血管的走向,她都烂熟于心,但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不能保证每一分力度都由大脑控制。
她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也不知道陆寻知去了哪里。
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警察上门把她拷走,可生日宴的其乐融融又让她觉得割裂。
外公带她走了一圈,也没刻意介绍她,反而是一个一个给她介绍,这位是某某院长,这位是某某司长……都是些领导,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最后碰到一个她学院的教授,提醒她:“你不要一下联系方式?”
教授和蔼可亲,忙掏出手机:“我也没印名片的习惯,咱俩加个微信吧。”
赵魏晴也忙掏出手机,动了动手才发现手不会动。
外公替她拿出来手机,赵魏晴突然发现这手机是新的,但打开之后设置却是她原来的,微信点开也是登录状态。
外公在旁边人的提醒下笨拙地操作着,教授不敢让老爷子操劳,忙主动去扫,俩人就这么加上了微信。
这时其他人便顺手也加上了她的微信,像长辈关爱晚辈:“以后有事就来找我。”
赵魏晴机械地道着谢,眼神却一直飘向四周,企图找到熟悉的人,尤其是……陆寻知。
外公像是看穿了她,猛不丁咳嗽一声。
她忙回过神,专注跟在他身旁当个吉祥物。
过了好久,她终于才看到宋雅琴和陆伯彦,两个人挽手进来,跟路过的每个人打招呼,说自己处理了点事,来晚了。
感谢他们在新年的第一天拨冗参加家父的生辰宴。
钟怀山极爱自己的妻子,宋雅琴跟母亲的姓,谁都知道老爷子多宝贝这个女儿,见了她自然热情,她一时也没机会过来。
他们身后跟着陆致远,依旧不见陆寻知的身影。
赵魏晴有点急,人急了就容易胡思乱想。
想起陆寻知那么心疼地抱住她,想起他那颗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见到的一滴泪。
想起梦中他冷漠的眼神:我以后不会管你了。
她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眼眶发酸,周围越热闹越喜庆,她就越觉得不真实,声音和画面好像离她越来越远。
直到她看到冯老爷子冯玉章坐在轮椅上被他儿子推着进来。
她因为恐惧后退了半步,却被外公的手掌托住后背,威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站直。”
冯玉章穿过人群直奔钟怀山而来,他备了厚礼,从轮椅上走下来,步伐有些颤抖地上前:“老师,这些年您闭门谢客,也没能来探望您,今天终于能见到,我真是太高兴了。”
他伸手,钟怀山却没去握他的手,只沉默看他一眼,突然侧头问赵魏晴:“累不累?累了就去找你妈,让她喂你吃点东西。”
赵魏晴摇摇头,大概是因为外公在,她没那么害怕了,冷冷看了冯玉章一眼。
冯玉章在赵家高高在上,在这里却很有些奴颜婢膝的样子。
赵魏晴以前觉得他很可怕,突然就没那么怕了。
外公还是从旁边捏了一颗糖,剥开喂她嘴里。
赵魏晴尝到一点甜味,糟糕的心情才缓和一点。
“谢谢外公。”
钟怀山这才再次抬起头:“没什么要紧事,大家见了我整天客套来客套去的,没意思,老了惹人烦,就不想见人。今年正好新得一个外孙媳妇儿,乖巧懂事,就是怕生,年纪还小,整天闷着没一点朝气蓬勃的样子,就带她出来热闹一下,也算有个由头。还是你有福气,儿孙都挺能折腾,不用你操心吧。”
但怎么听都像是讽刺。
冯玉章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还是赔笑说:“都是些不肖子孙,不争气。”
“孩子哪有生来就什么都会的。树不修不直,多挨两顿打就好了。”钟怀山一贯的刻薄。
周围人也察觉出这俩人气氛古怪,眼神无声在两者之间逡巡。
一般这时候得有人出来打圆场了。
但没人敢,钟老脾气出了名的古怪。
像他们这种人,也不大会明面上撕破脸,敲打两句已经算是极限,往往点到即止,这时就该递台阶了,但钟怀山没有。
空气静寂好几秒,冯玉章自己找了个台阶:“老师教训的是,我就是太溺爱孩子了,才叫他们整天在外面闯祸,以后肯定会严加管教。”
钟怀山依旧没顺着台阶下去,而是突然提了句:“我也就当过你几天的教官,算不上你老师。”
冯玉章一时接不上话,讪笑:“一日为师终生为师,您让我受益良多,怎么能不算老师呢。”
这些无聊的寒暄持续了十几分钟,钟怀山没再为难他,但气氛已经慢慢降至了冰点,是个人都看出来钟怀山对他不满。
俩人关系非常一般,冯玉章今天会来都很奇怪了。
开餐时间到了,所有人移步餐厅。
赵魏晴依旧没被放走,外公坐主位,让她在旁边坐下来。
所有人看外公,时不时恭维一句。
每看一次,就会看赵魏晴一眼,或尊敬或谄媚,都来不及收回表情,于是从赵魏晴这个视角看,每个人都显得谦卑温和,没有丝毫棱角。
她两只手都伤了,裹着厚厚的纱布,一根能动的手指头都没有,于是一口饭也吃不到嘴里。
这样的场合,她陪着,不吃也是可以的。
但外公全程喂她吃饭,回忆起女儿小时候,满怀怀念:“宋雅琴小时候跟个皮猴一样,吃饭就没老老实实坐着过,我整天追着她喂饭,她妈觉得我太惯着,我说在我们家,姑娘就是要娇惯些,丫头不比小子,再顽劣也捅不破天,可要是养成软糯的性子,以后就只能挨欺负。我这人又护短,谁欺负我孩子,我得跟他拼命。”
旁边人纷纷附和。
只冯玉章脸色一直很差。
赵魏晴到这时候才彻底明白,外公就是在给她撑腰。
她鼻子发酸,喉咙发堵,一口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过了好久才能平复心情。
生辰宴什么时候结束的,赵魏晴不清楚,她吃完饭就开始犯困,身心都很疲惫,吃了药,被佣人领着上楼去睡了。
只记得睡着前宋雅琴来过一次,没说什么,只是轻微叹气,摸了摸她额头,叮嘱她好好休息。
然后陆致远也来过一次,又带了个丑娃娃,说让娃娃陪着她。
可竟然谁也没有提陆寻知。
赵魏晴一点也不敢问。
对昨天的事只字不敢提,也不敢问,害怕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打开就是万劫不复。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又梦见陆寻知,梦里他们去办理离婚,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断气,他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地转身离开。
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脏绞着痛。
她睡得太早,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因为她手受伤,屋里有佣人一直待着,她每次睁开眼都能看见,这次下意识看向佣人的位置,那里却没人。
她有点想去卫生间,不由蹙眉。
犹豫要不要出去叫,但又不知道他们平常在哪里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