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第一次见面是在爷爷家。
很多人,她站在大哥身边,倒也没有很讨厌,甚至还带着几分孩子般的稚气,家里小孩多,很多都第一次见她,寻常见小孩都会客气礼貌些,她不会,所以小孩很容易把她当同类,缠着她要一起玩,她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玩起小孩游戏却认真到有点较真,大哥就在旁边一直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他这么多笑脸,简直跟那些无脑捧自己家傻闺女的宝爸没什么区别了。
认识久了,很容易心疼她。
她身上似乎有那种特质,干净的,纯粹的,不被规训的顽强的生命力,但因为过于坚韧,反而让人心生怜悯。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他待了一晚上都没看出来多少讨人厌地方的人,却听说她在赵家过着地狱般的日子。
所以也好奇赵家都是些什么人。
尤其是赵魏晴差点把冯旭尧打死这件事,他听说的时候简直是惊掉下巴,好奇她家里人对她是多差,竟然让她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玉石俱焚,而不是寻求帮助。
赵家也不是省油的灯,真想给自己孩子撑腰,不至于拿捏不住冯家。
陆致远说:“虽然我哥差点气死,但我觉得她挺厉害的,让我去单挑一个一米八的壮汉,我都不敢说我有胜算。她挺勇敢的。”
赵魏铭“嗯”了声:“我有时候也挺佩服她,我小时候其实很怕我爸,我嘴上说着心疼我妈,其实见了我爸,连反抗他都不敢,有时候甚至不自觉讨好他。因为他真的很凶,心也狠,得罪他,总是没有好下场,我给自己开脱这是识时务,其实就是懦弱。”
如果不是赵魏晴,可能他会一直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赵魏晴很小的时候就很犟了,她小时候简直是老虎头上拔毛,我有时候都替她捏一把汗。她小时候我还能挽尊,说她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等吃了亏就知道了。但她虽然有时候会为了某些东西暂时安分妥协,但她骨子里从来没有屈服过。”
这让他内心深处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碎裂了。
“后来我妈出事,伤了脑子,跟傻了没两样了。一直住在疗养院里,每天的费用最低都是五位数起,我甚至觉得我爸愿意给钱已经不错了,所以根本不敢跟他犟。但赵魏晴就敢指着他鼻子骂,被他威胁了就想办法,想不到办法可能依旧还是会去求他,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做不到,我总是摇摆不定左右为难,我有时候挺恨她的,其实不是恨她的出身,是恨她的出现显得我很无能很卑劣,我没办法再骗自己,我只是处境不好了。我就只是懦弱无能而已。”
陆致远也不知道说什么,不过已经猜到赵魏晴和赵魏铭关系可能很一般,还以为名字这么像的两个人,感情会更深厚一些。
“你哥挺厉害的,他凌晨来我家,往那里一坐,跟煞神似的,明着是来跟我爸商量冯家的事怎么处理,我看他就想骂我爸一顿,跟吃枪药了一样,把我家里人训得跟孙子似的。”
陆致远心想,我嫂子幸好是没出大事,不然你家得被拆了,挨顿骂已经是很好了。
“我哥很护短的,你别看他好像很讲道理,家里人出事,他才是最不讲理的。”
赵魏铭笑了笑:“挺好的。”
没待多久,赵魏铭就走了,陆致远去送他,问他怎么不等嫂子醒了再走。
“不了,她虽然缺爱,也不是谁的爱都想要,她这人很犟的,不干净的不纯粹的东西,她不稀罕。”
赵魏晴醒过来几次,一直不退烧,最后又转移到医院去,上了车的时候,宋雅琴抱着她,她终于才丢掉那个丑娃娃。
陆寻知去医院的时候,就看到宋雅琴在病床上,赵魏晴趴在她怀里。
陆寻知气不顺,说话便刻薄:“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母女俩的亲子时光了,显得我挺多余的。”
宋雅琴翻他一个白眼:“你妈妈的醋你也吃。快点过来,我胳膊都麻了,你老婆你自己哄。她一直把自己缩起来,发烧烧昏头了,劝不动,可怜得很,我就只能抱着她。”
小可怜。
真会戳人心窝。
郁气难平,但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把宋女士拯救出来,自己躺上去,然后把她揽进怀里。
熟睡的小孩像是找到熟悉的怀抱,一下子往上窜了窜,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整个埋进他胸口,熟练地想要解他扣子,完全不记得自己根本没有手。
陆寻知竟感到一丝满足。只是为免自己晚节不保,也怕她把手又弄坏了,抓住她的手腕,亲吻了下她额头,叹气:“回家再说,人来人往的,我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
怀里人蹙着眉,真是可怜。
大概上辈子欠她的。
赵魏晴再醒来又是晚上,她终于退烧了,意识也清醒了,大概她的药终于原谅她了,她的身体就不抗议了。
她睁开眼,看到陆寻知的脸,很想摸一摸,抬手才发现纱布包的更厚了。
她抬头的微小动作,陆寻知就醒了,低着头觑她,眼神其实没有什么情绪,可赵魏晴莫名就有点害怕。
害怕他又跟自己算账,害怕他又对她失望,她很认真又坚决地说:“你把我关起来吧,我以后不惹事了。”
我不想再看你那么伤心了。
陆寻知刚听陆致远复述赵魏铭的话,顿时也觉得难过。
一个不管怎么被欺负都不愿意屈服的人,他却在逼她顺从。
即便出于好心,是否也太过残忍了。
陆寻知温柔把她抱到自己身上,让她坐在他怀里,自己靠坐在那里,低头亲了亲她额头:“然后把我拷走,你好守寡,去找个小鲜肉,心机怎么这么深呢。”
赵魏晴听到他愿意跟她开玩笑,鼻子又酸,闷闷地摇头:“不找,你死了,我就也去死。”
又剜人心,小小年纪,心肠这么怎么这么狠。
“殉情啊,你演电视剧呢?”陆寻知严厉地看着她,“再给我要死要活试试看。”
“对不起……”她不是那个意思。
陆寻知摸了摸她脑袋,叹息:“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宝珠需要你,露珠需要你,泡泡也很需要你,你学了这么多年医,说不定命运把很多人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你死了,可能世界就会变坏一点。小宝,你很珍贵,所以不要再试图跟任何人同归于尽了。”
赵魏晴委屈地看着他,可因为两只手被缠着,什么都不能做,连倾身去亲他都可能保持不住重心。
陆寻知看出她的意图,低头亲了她一下:“没真的生你气,我气我自己,可能平时对你太温柔,让你以为我是多好的人,那点破事也值得你挂心上。”
他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也大概能猜到她的心路历程,大概根本原因是害怕牵连到他。这个傻子。
所以更觉得愤怒,如果真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害她出了事,他大概一辈子也释怀不了了。
越生气,就越恨她。
恨她不把自己当回事。
恨她太把他当回事。
赵魏晴眼神终于不那么死寂了,半是好奇,半是怀疑地问:“可我是觉得你就是很好的人。所以冯旭尧的伤怎么样了,我会……坐牢吗?”
“他在医院,伤得不轻。不过你不会坐牢,因为他拿不到证据。”陆寻知很想吓唬她一下,好让她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可到底不忍心。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为什么?”
“我找人把他送去的医院,那家医院是私立,咱们自己家的。冯家人可以去探病,但人带不走,也不会给他们验伤的机会,等治好了再还给冯家。”
“万一他们报警呢?”赵魏晴一脸还可以这样的表情。
陆寻知笑了下,掐她的脸:“你把他打成那样他爷爷都不敢报警,现在报警干什么,他又不蠢,他拿不到证据,但我手里有他骚扰你的全部证据,我已经发了一份处理过内容的给冯老头,他年纪大了,不敢赌。昨天不是让你陪外公过生辰了,给那老头看的,横行霸道以权压人的反而是最畏惧权势,虽然我外公奉公守法一辈
子,但不妨碍他害怕我外公报复。所以不管从什么方面来看,他都不敢。”
原来是那样。
原来就这样。
所以他昨天不见影子,是去帮她收拾烂摊子了吧。
她也突然有点理解他的愤怒了,对他来说不算很难办的事,她却差点把自己命搭进去。
看她眼神里终于没了死气,他才放下心了,觉得自己没白忙活。
其实他什么也不干,冯家人也不敢做什么,这事最后大概率会不了了之。他孙子吃喝玩乐不着四六,什么德行他自己清楚,真挖起来可不止这么点事。
但陆寻知必须要把这处理得万无一失。
一是教教小孩怎么利用手里的筹码。
二是让她明白,老公是拿来依靠的,不是用做吉祥物供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