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虞秧秀眉一蹙，“徐宅发生的事……外面的人是怎么说的？”
“贪污舞弊，分赃不均， 仇家雇江湖人士所杀。”内厂番子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和姜同敬一样。”
江湖人士，的确是解释一切莫名暴毙的最佳借口。贪污舞弊，在朝廷里本来就是用来打击政敌的工具，而都察院连破两宗大案，贺平之加官晋爵也是指日可待。
虞秧点了点头，算是带过这个话题。
她看了看四周环境，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这是在皇城东北角落的一座荒宫，这座荒宫她在梦里见过一次，在现实之中也见过一次——不，她不止见过，她还在这座荒宫之中，借醉上过一个伶人。
“这里是——”
“这座荒宫之中，就是内厂的入口。”内厂番子微微一笑：“这是张公公的诚意。”
虞秧此刻就差下巴没有掉在地上。
她寻觅不得的内厂衙门，原来就在谢临渊自少时被废后一直居住的荒宫之中。
她早就应该猜到的，内厂衙门不可能在谢临渊一朝一夕建成，另一方面在谢临渊还是英帝太子的时候便已经和旧党有所联络，他可以坐在这座荒宫里操控旧党，也可以足不出户便布下一环扣一环的失枪案的局，这座荒宫的地下一定另有乾坤。
只是她那日在皇城乱逛的时候一直下意识地避开了东宫附近的一带地方，才漏了这座离东宫不远的荒宫。
虞秧抬头看着荒宫上方那块褪了色的牌匾，荒宫从外面看起来还是一副日久失修、无人问津的样子，又有谁会想到这座荒宫下面是一整个内厂衙门——以及让人闻之色变的诏狱。
“张公公应该知道，我这么不懈地寻找内厂诏狱，是为了从内厂手里救一个人。”虞秧有些疑惑的问：“这位大人，现在你就这样把我领了进去，我就真的能把人带走吗？”
“张公公知道，卑职也知道。”内厂番子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她：“不过如果虞大人想救的人是卑职心里想的那一个，大人就会知道，你是救不了的。”
“张公公的心意就只是把大人带到诏狱，好让大人心死。”
虞秧还未消化他这一番话的意思，那人便已领在前头走进荒宫，在荒宫后方那个破败的院子里按了几下机关，一道暗门赫然出现在干涸的破池子里。
虞秧跟在那名番子身后拾级而下，走过一条长长的暗道，两边各有一间办公的廨房，里面灯火高悬，穿着飞鱼服的缉事官在书案后整理内厂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整理成册以向皇帝禀报。而在长廊尽处，则是她这一行的来的目的——内厂诏狱。
领路番子推开诏狱铁门的那一刻，伴随着“嘎吱”一声，诏狱深处的惨叫求饶，从打开的门缝渗出来的一点鲜血，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一下子冲击着虞秧的五官。
虞秧自问见过很多血，也杀过很多人，她在东华门下差点连自己的命也赔了进去，后来在南境水师大大小小的战役里杀过海寇，回京后杀过姜同敬，杀过徐爵秘宅里的十八个人，甚至她对姜同敬和徐爵的杀法都是最残忍的虐杀——尽管她还没虐够，谢临渊就先来一剑把徐爵钉死。
但眼前的景象还是深深震撼了她。这是活生生的刑求，不是屈打成招那么简单，也不是虞秧那种带着恨意的报复，在这座内厂诏狱里，没有一个囚徒被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她终于明白了张直为什么会视万物如刍狗：在厂卫诏狱里，人命没有任何价值，不管是刑求者或被刑求者都一样。
刑讯者面无表情地执行着残忍的酷刑，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受刑者在酷刑之下顺着刑讯者的心意全部招供了，但他们生命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
“你知道我要救谁吗？”虞秧低声问领路番子。
番子脚步一停。“一个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人，一个一无所知、天真得愚蠢的平民。”
他顿了顿，带着歉意的笑笑：“卑职只见过那个平民一面，后来有别的任务在身，回来的时候听同僚说那个平民已经走了。”
虞秧眼眸一眯：“进来这里的人，还有命活着出去的么？”
对方认真的想了又想，有些迟疑的说：“也不是完全没有。”
虞秧半信半疑的往里面走去，经过每间牢房的时候都驻足观望。地上的鲜血溅到她的锦袍下摆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血色牡丹。不知是不是映照了诏狱里的血光所致，虞秧眸光幽深，带着一股隐约的狠戾。
每一间牢房里都有内厂番子在审问犯人，现在她已经可以平心静气地看着那些惨无人道的酷刑在自己面前发生，习惯了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她只是急于找到陈青，偏偏没有一间牢房里面关着的是陈青本人。
直到她停在了诏狱深处的最后一间牢房前面。
牢房的门是一道厚重的铁门，门上只有一个小孔给人从外窥探。虞秧把眼睛凑上了那个小孔，她的心卜卜的跳着，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希冀里面的人就是陈青还是不是陈青。
然后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一个年过耳顺、鬓边花白的老人。虞秧记得他的样子，这人也是后党元老之一，估计是被姜同敬的案子牵扯进来。
虞秧听到自己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在这里没有看见陈青，她大概是感到庆幸的。
也许她是真的可以相信那位番子的话，陈青来过，但走了。但他到底去了哪里？
……
谢临渊回到寝殿的时候，虞秧才刚刚坐了下来，连身上染了诏狱血污的衣衫鞋袜也还没来得及换下。
虞秧坐在殿里的紫金木椅上，好整以暇的呷了一口冷掉的茶，没有一丝被抓个现行的慌张。
谢临渊风尘仆仆的，身上还穿着上朝的朝服，显然刚从小朝会上赶来。他的目光定在虞秧衣摆上的那一朵朵血色牡丹，还有衣脚下露出来的靴尖上那点点殷红。
他放慢了脚步，抬起头来看着一脸淡然的虞秧，他的目光变得黏腻、阴森，眸底深处满满的偏执和痴狂。
虞秧对上那道目光，背脊有些发寒。但她没有退缩，只是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的与他对视。
谢临渊一路走到她的面前，虞秧已经做好了敌不动我不动的觉悟，目光平静的看着他，而就在这时，高高在上、衣冠楚楚的帝王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湿润的唇贴上她的衣摆，嫣红的信子从唇间探出，舔上了衣摆上的血色牡丹。
谢临渊像着了魔一样，痴迷而虔诚的舔吻着虞秧的袍脚，上面那些不属于她的血迹甚至早已干涸。
在他的双唇贴上鞋尖的时候，虞秧忽然顿悟了什么，她抬脚踢了踢那张软嫩的小嘴，在谢临渊目光迷离的仰望自己时，淡淡说道：“陛下知道臣今天去哪里了。”
她说的是陈述句，没有给谢临渊否认的机会。谢临渊却是出奇的坦白，他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哑着声音说：“大人要参观内厂，为什么不直接问朕呢。”
就像在徐宅那时一样，谢临渊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她为什么不问自己。
虞秧睥睨着他，嘲弄的笑：“臣问陛下，陛下就会如实相告吗？”
她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脸颊，“陛下应该知道，臣用尽方法‘参观’内厂，为的是把陈青从内厂诏狱救出来。那臣现在就问陛下，陈青去哪里了？”
谢临渊大睁着眼睛，目光无辜又纯情。“朕是曾经把陈青抓过进内厂，那是朕太喜欢大人了，朕不甘心他可以用一段旧事和几件酥饼去勾引大人，吸引大人对他注目。所以朕让内厂警告他别再在大人面前出现，然后把他赶出京城，勒令他永世不得回京。”
虞秧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她一时之间也无法判断他的话中真伪，但是他用那样纯真的表情说出一堆疯话，这样倒也符合谢临渊的作风。
或者，她自己也是愿意相信，谢临渊口中的真相，便是客观的真相。陈青走了，是被内厂一番恐吓之后连滚带爬地被赶出京城的，她不会再在京城里见到他了，但至少他还好好活着。
虞秧又用脚勾了勾帝王高贵的下巴，漫不经心的说：“起来吧，别光跪着。”
“话说我在内厂看见了一样有趣的东西，陛下不如把它搬来这里给臣解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终不似（三十一）
庄严肃穆的帝宫深处， 此刻正放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巨大木架。
木架之前，这座皇宫以至天下的主人露出肤白如瓷的身子，正呈大字形的被铐在架上。木架左右两端的镣铐把他的两只手腕锁死，脚踝处也有锁扣把他定在原地， 整个身体被迫呈“大”字型敞开， 那幅蛇戏牡丹图以及那些精心打造的金银饰物都被展露无遗， 就像一件等待被使用的商品一样毫无保留地向买家展示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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