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行的一楼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小少爷看得眼花缭乱，这边摸摸，那边看看，很快又被角落一座小小的展柜吸引了目光。
展柜里的东西比外面的商品更加小巧精致，一支细细的牡丹银簪，一只小小的金丝笼子，贺龄伸出自己的手心比了比，那只笼子竟然比自己的手心还要小。
小少爷一脸疑惑的问：“这笼子到底能关什么东西？”
虞秧往小少爷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禁不住一下抽搐。
她干咳两声说：“小鸟……吧。”
小少爷一脸天真的问：“莫非番邦的鸟都是这么小的？”
虞秧很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一边把他往后拉走，一边意有所指的说：“这笼子能关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大就是了。”
贺龄不明所以的被大姐姐揪住后退，忽然又看见一旁架上挂着的狐狸尾巴，尾巴根部连着一枚圆润光滑的白玉。
他禁不住伸手捋了捋那条尾巴。
虞秧的脸色可疑的红了起来：“小孩子别多手多脚的，走吧。”
她已经尴尬得只想快快找个洞把贺龄塞进去，可偏偏小少爷的好奇心是永不可能熄灭的火苗。
他的视线已经转到了一旁的几颗小金铃上，一边嚷嚷着说：“咦，这东西我可见过，在我哥的床上。”
虞秧：……我真的没有兴趣知道。
她推着小少爷上了二楼，只见角落里的一张木案后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木案上放着一堆古灵精怪的东西，小少爷看得眼花缭乱，但更让他震惊的是他从未见过一个像男人那样天生金发、五官深邃的人。
男人正在用某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和两个同样是金发碧眼的蕃商交谈，待那两人离开之后，才转过头来，终于用他听得懂的语言问虞秧：“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贺龄吓了一跳，虞秧看着他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的那副样子，不禁哑然失笑：“这是利先生，他是佛朗机人，从海上远道而来，为公行和蕃商交易做些传译工作，也教给了我们很多前所未闻的天文地理。”
“天文……地理？”小少爷一脸懵懂。
利先生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幅长长的画卷，在案上悠悠铺开。
虞秧指了指那幅长长的图：“这是地图，是出海用的好东西，由过去几百年来的航海家一点一点的绘制、修正、整合而成。这幅图也让我们知道了，我们所知道的天下，不过是这个世界一个很小的部份而已。”
贺龄的脑海里已经糊成了一团，他盯着那幅地图看了许久，才懵懵懂懂的问了一句：“那我们在这幅图上的什么地方？”
利先生指了指地图上的其中一处。
小少爷又一次目瞪口呆：“……就这样？”
虞秧轻轻一笑：“我们口中的天下，不过是整个世界一个很小的部份而已。”
她又指了指另一件盘状的物事：“这是星盘。这东西对海上航行的人来说和地图一样重要——船队出了海上，便要靠它观测星辰，以此推算自己到了甚么地方。我们一直以为漫天星辰不过是天上的一点点缀，事实上我们也不过是这些星辰之间的其中一点。”
虞秧顿了顿，意味深长的说：“所谓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其实王土还真是普天之下一片非常渺茫的土地而已。”
……
出了公和行，贺龄一直神不守舍的，直到跟着虞秧回到镇南王府，才发现面前站了一个人。
虞秧迎了上去，喜出望外的道：“安将军述职回来了？”
平时对南境的所有新事物都是跃跃欲试的小少爷一反常态的躲在后面，出尽奶力的想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惜他的努力都只是欲盖弥彰。
安南歪着头看了他半晌，疑惑的问：“这位小公子怎么有些眼熟？”
贺龄索性装傻扮懵：“这位大人是……？”
虞秧站在一旁看好戏：“这是安南将军，每隔几年就会进京述职，说不定你们在京城见过。”
贺龄的眼珠子飞快的转了一下，脸上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安将军好，我是贺龄。”
虞秧在旁边加了一句：“贺家偷跑出来的小少爷——安将军你在京城的时候，可有见到贺家找人？”
安南抓了抓头：“贺少傅还是一切平常啊……不过好像离京的时候多了很多关卡，或者是他们发现人不见了开始沿路截人。”
贺龄背上冷汗直冒，幸好自己跑得够快，早就进了南境境内。
虞秧饶有兴味的看着小少爷的表情变化，她才不信贺家为了寻找一个旁支子弟还会这样沿路设置关卡，与此同时这个看似身娇肉贵的小少爷竟然跑得比关卡还快，除了聪明以外还有几分魄力。
……而且他看见安南的时候，明显心虚极了。
这个离家出走的小少爷，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
另一边厢，乾清宫里。
谢临渊慵懒的靠坐在御座上，淡淡问：“查到皇太弟的去向了吗？”
身旁站着的内侍一看就是有难言之隐。
谢临渊微微一笑，但熟悉他的内侍知道，皇帝陛下越是这样笑，笑容背后便越是恐怖。“给了你们这么多天，别跟朕说还是查不出来。”
内侍纠结了好一阵子，才小心翼翼的说：“查到了，就是……殿下他冒认贺少傅的旁支侄子，已经被镇南王收留在府中。”
谢临渊脸上笑容一下僵住。
难怪内侍一直吞吞吐吐的，他知道自己十年来一直遵守和虞秧之间的约定，不去打探她的事，不去干涉她的生活，就连见也不敢去见她一面……
可是，如果是为了自己那个顽劣的皇太弟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四）
贺平之刚从西北巡察回来， 风尘仆仆的便被召进宫里。
贺平之只觉一头雾水，明明只是普通不过的例行巡察，不知道皇帝陛下有什么事是急着要他进宫汇报的。谁知皇帝陛下一见到他，劈头劈脑便问：“平之， 你知道你家十七弟跑到南境去了吗？”
“等等， ”贺平之眨了眨眼， 脑海里糊成一团，“我家这一代算上旁支也不过只有十六郎，哪里来的十七弟？”
谢临渊漫不经心的说：“贺家十七郎，自称阿龄，现在赖在镇南王府不走，平之你说怎么办？”
“阿龄……这不是……”贺平之大吃一惊， 一下子清醒过来：“殿下他怎么会……”
“阿龄留了一张字条，说朕逼得他太紧了。”谢临渊淡淡道：“这小子一向对南境向往， 每次在朕的案头上看见南境来的奏折都总要拿起来看，看来是早有预谋。”
皇帝陛下眼帘微垂， 眼神明晦难辨：“只是， 虞大人还不知道。”
贺平之试探地问：“要不……让臣去南境把这个‘从弟’带回来？”
谢临渊沉默了，目光复杂的看着他。
贺平之要是再不清楚皇帝陛下此刻的想法，他这十几年的官也都是白做了。
“哦不， 皇太弟流落南境一事兹事体大，还是陛下亲自处理比较好。”
谢临渊目光深邃的注视了他半晌， 看得他整个汗流浃背，才缓缓开口道：“平之， 你觉得，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吗？”
贺平之斟酌了一下，才回答道：“鱼鱼看似无情却有义， 陛下当年是真的触及到了她的底线，她才会斩钉截铁地和陛下一刀两断。但如今十年过去，大概没有什么……是完全放不开的吧。”
听见那声“鱼鱼”，帝王的眼神微不可察的暗了一下，他默默听罢，沉默了半晌才道：“朕不敢再有所求了。”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不会试。
……
安南回来之后，本来整天嚷嚷着上跳下窜的贺小少爷竟然一下子变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每天赖在府里装模作样的向老王爷请教学问，其实就是死活不肯出府门半步。
每次安南进出王府的时候，更是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远远看见便一溜烟的逃之夭夭。看得安南莫名其妙的，忍不住问虞秧：“你这捡回来的贺小公子，怎么怕我怕成这样？”
虞秧笑道：“怕你认得出他吧。”
她顿了顿，又问：“你真的认不出来？”
安南苦笑：“我每次进京都见那么多人，哪里会记得一个孩子，只是隐隐觉得他有些面善罢了。”
虞秧回到院子里，直接把躲在一旁的贺龄揪了出来：“你很怕安将军？”
小少爷心虚的低下了头，讷讷道：“他才刚从京城回来，我怕他给我哥通风报信。”
虞秧秀眉一挑：“你就不怕我通风报信？”
小少爷昂首挺胸，一脸自信：“大姐姐最好了，我才不怕大姐姐。”
他忽然想到什么，眨眼间又变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可是他们已经设置了关卡，就算没有通风报信，他们也很可能已经知道我在这里，很快便会找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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