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他们？”虞秧一手支颐，兴味昂然的问：“少傅大人？贺平之？还是你哥哥？”
贺龄听到“哥哥”两个字，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虞秧有意逗他，轻松笑问：“你哥真的有那么可怕吗？他是对你寄以厚望，但似乎也很用心的栽培你，又会亲自教你用铳，听起来是挺好的一个哥哥呀。”
小少爷抖得更厉害了，脸上写着两个大大的字：心虚。
虞秧无法想象这位“哥哥”到底有多可怕，尤其在小少爷暴露了他哥床上藏着几颗勉子铃之后……
“哦对了，你哥有家室吗？”
贺龄看着大姐姐一副笑吟吟的样子，不明白她到底在笑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还顺口补上一句：“不止家室，哥哥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
虞秧笑得更欢快了。一个女人都没有，那勉子铃就是自用的啰——什么可怕的大人物，小少爷的哥哥根本就是一个骚货。
就在这个时候，老管家进来通报：“殿下，门外有位公子求见，说是来接劣弟回家的。”
贺龄拔腿便跑。
可他没跑出两步，便被虞秧提着后领拎了回来。虞秧扳过他的身子，笑眯眯的道：“我觉得你应该和你哥谈谈。”
……
虞秧拎着小少爷的后领来到正厅，远远看见一个男人负手而立。
男人背对着她，虞秧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见他一袭玄色锦衣、身形颀长，明明只是一道背影，却不知为何让人感到一阵压迫，也不知为何好像给人一种落寞的感觉。
虞秧松开了抓住贺小少爷的手，戳了戳他的背脊：“不和你哥打招呼吗？”
男人缓缓转过身子。
虞秧脸上笑意一下僵住。
——然后一点一点的消失，再然后一点一点的回到脸上，越发的耐人寻味。
“阿龄说他在他哥床上见过勉子铃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位望弟成龙的严兄到底背后有多骚\浪，没想到原来这个骚货——”
她的目光一动不动的定在男人脸上。“——就是我们的皇帝陛下啊。”
那一眼，跨越了整整十年。
贺龄瞠目结舌的看着面前的大姐姐，完全不知道这下该如何反应。
反而是谢临渊先行开口，轻轻说道：“让虞大人见笑了。”
他的声音似乎在微微颤抖，又好像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哭腔。
虞秧若无其事的拍了拍阿龄的后背，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说过一样，一脸轻松的问：“这个被我在后山捡到的小少爷说他被他哥逼着继承家业，既然他哥就是陛下，那么小少爷是……”
“他叫谢嘉龄。”谢临渊羽睫轻颤，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是英帝晚年和宫女所生的孩子，也是……谢嘉言的庶弟。”
“我把阿龄立为皇太弟，以后这皇位，也是交还给谢嘉言一支了。”
帝王紧张得十指卷曲，手心捏了一把冷汗，虞秧却是看也没有看他，而是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身边的小少年。
“啧啧。”
“所以小少爷你说被迫继承家业，继承的是奉天殿上的那个皇位啊。”她笑吟吟的说。“贺少傅不是你的大伯，而是你的老师是吧？”
谢嘉龄惭愧的低下了头。“对不起，大姐姐，我真的不是有心骗你的。”
虞秧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伸手揉揉他的头当作安抚，不期然的对上了谢临渊阴湿黏腻的眼神。
虞秧哑然失笑。谢临渊这十年来不但样子没怎么变，就连那个阴恻恻的眼神也是。
但也许是过了十年，她的心境出奇的平和，对那样的眼神——那样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反感。
“阿龄，你先出去吧，”虞秧转向谢小少爷，用的依旧是旧日称呼，仿佛大家的身份都没有任何变化。“我先和你哥谈谈。”
谢嘉龄已经察觉出自家皇兄和镇南王之间的关系远远不止是“又敬又怕”那么简单，呆呆的点了点头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了本来应该死生不复相见的两个人。
谢临渊已经站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下子涌出眼眶，嘶哑着嗓子喊道：“主人，我好想你……”
虞秧干咳两声，这一声主人让她尴尬得脚趾头都快抠进地板里去了，但谢临渊的情绪这么激动，她又不忍心去刺激他，只能柔声说：“陛下，我们坐下说话好不好。”
“主人……呜呜呜……主人……”谢临渊的脸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他举起手来随意用袖子一通乱抹，弄得低调名贵的锦衣上也是一塌糊涂。
“主人不抗拒我，我……我……”帝王身上的压迫感已经荡然无存，他一边抽泣着，一边用那双耷拉着的小狗眼睛仰望着她。“狗狗好欢喜啊……”
虞秧发现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好说话他是听不入耳的，厉声喝道：“坐。”
谢临渊打了一个激灵，某处却一下子站了起来。
那是……久违十年的感觉了。
谢临渊乖乖在下首客座上坐下，可他也并不好好地坐，挺胸扭腰的，像极了一条柔若无骨的淫蛇。
男人哭得一塌糊涂偏又要在自己面前搔首弄姿的样子无疑取悦了虞秧，但她的脸上不显，只是淡淡说道：“陛下想先说阿龄的事，还是你我之间的事。”
“主人……和我？”谢临渊本来勉强止住了的眼泪又再次崩了起来，“呜……太好了……呜呜……”
虞秧一手扶额，“陛下，别叫我主人了，臣头痛。”
“那……”谢临渊嗦着鼻子，小心翼翼的问：“叫虞大人可以吗？”
就像从前那样，在他还没有用炼锋号的事算计虞秧之前，没有主奴之名，但虞秧还会心安理得的受他一声大人，也会一边叫他陛下一边狠狠地玩弄他。
虞秧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这一声却已经让谢临渊大喜过望，他轻轻唤了一声：“虞大人。”
接着又大着胆子，朗声喊道：“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五）
那一声声大人喊得虞秧也有些心痒痒的， 她努力压下那些异样的情绪，平静的说：“陛下，我们还是谈谈阿龄的事吧。”
谢临渊点点头，随手往脸上一抹， 晶莹的水光在眼尾化开， 显得那颗嫣红泪痣更加妖冶。
“你知道为什么阿龄会离家出走吗？”虞秧温声问， 说的仿佛只是一个没有特殊身份的邻家弟弟。
谢临渊一双泪眼依旧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轻轻说道：“阿龄有留书给我，说我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要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所以陛下也是知道的啊。”虞秧叹了一口气：“我和阿龄相处了这些日子，这孩子天资聪颖，也是个很有主见的小鬼灵精， 我觉得陛下没有必要这么快便把他的少年心性磨灭。”
谢临渊痴痴地看着十年未见的主人，岁月的风霜给她添上了属于领袖的气场， 让人不自觉的想要追随，想要被她引领。
“大人。”他的声音柔婉卑微， 小心翼翼的解释：“帝王之路并不易走， 我只是希望阿龄可以尽快成长起来，成为一个懂得文治武功，也可以驾驭朝廷的， 合格的帝王而已。”
虞秧知道谢临渊并没有说错，英帝、景帝、谢嘉言、谢临渊， 他们有哪一个人的路是走得平安顺遂的？但她还是语重心长的说：“陛下正当壮年，据我所知这十年来陛下也在作改革、行新政， 朝廷中能人辈出，现在正是海晏河清之时，阿龄的教育何不循序渐进？”
“是我太急了。”谢临渊的表情有些垂头丧气：“但是我……等不及了。”
虞秧一下怔住， 这句等不及从谢临渊口中说出来似乎有些熟悉，但她就是想不起来是为什么。
……然后她幡然醒悟，贺平之曾经跟自己提过，谢临渊早知夺门之变无用，但他对贺平之说，他等不及了。
“陛下，”虞秧在谢临渊不敢看又偷偷看的目光之下，终于打破了那一片死寂：“你等不及什么？”
谢临渊沉默了。
他一直咬着下唇，本来已是红艳欲滴的唇瓣被他咬出血丝，虞秧看着他的样子，终于还是不忍心继续逼他，安抚的说：“陛下不想答，那就不答好了。但是我还是会尊重阿龄的想法，他不想回京的话我会让他住在这里，直到他自愿离开为止。知道了吗？”
谢临渊乖巧的点点头，对视半晌后又小心翼翼的问：“那大人……我可以待在这里等他吗？”
虞秧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谢临渊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主人已经看穿了他真正的目的。
……
虞秧回到内院的时候，贺小——哦不，谢小少爷正在和老王爷格剑。
“谢嘉龄。”她不过才喊了一声，谢小少爷便吓得缩在老王爷身后躲了起来，偏偏老王爷还一副护犊的样子，虽然那个双手叉腰站在院门的才是他家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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