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她说什么，顾奚声始终没有抬眸看她，留下的只有垂着眼睫略微苍白的一张脸。
活动课时间到了。顾离在院子里看大大小小的孩子排一起玩老鹰抓小鸡玩了一会儿，踱步走出去，左侧楼前塑料制的秋千闪着劣质的光。
他看着宾利旁边的沈宴行，对方正看着福利院门前那条路，不知在想什么，之后又目光投向他，顾离才又和沈宴行一起，朝院子里和孩子们玩在一起的薛影玉看去。
“不进去？”
沈宴行：“他们的过去，我进去什么。”
顾离：“我还以为，你会很恨顾奚声。”他看他一眼：“恨他把薛影玉一个人丢在这里面。”
沈宴行眼睫颤了一下。
薛影玉很活泼，也很克制。她谨慎地保留内心，不和任何一个人轻易说起她在福利院的过去。她也不会主动把她和顾奚声、沈宴行、裴衾和陆惑相识的过程说出去，像预备所有人都不会让他们知道一样，只自己感受着，回想着。
沈宴行：“我恨他。”
他看向薛影玉当母鸡的背影。她已经很高了。那种她抬起头，望福利院的铁大门一眼都望不到头的小时候，已经成为久远的过去。沈宴行敏锐感觉到自己回忆过去的怅惘影响到了他代入角色。
他轻轻移动眼珠。
顾离的手却停顿一下，落在他肩头。
沈宴行却说：“有时我希望领养她的是我爸妈就好了。”
顾离一怔。他看向他，几乎下意识就要玩笑：“那样你们可就没法……”
沈宴行：“那样她会过得非常幸福。”他淡淡笑了一下：“可能就不会害怕没有玩伴，而只能抱着鲸鱼玩偶看其他人被领走了吧。”
他垂眼，几乎是陷入自己的思绪里：“我会做一个好哥哥，也许裴衾也会。”
顾离沉默。“你后悔和她相遇了。”
沈宴行矢口否认：“我不后悔。但我更希望能完整地参与到她的人生里，亲眼看见她拥有和其他人一样完整的，家庭的快乐。”他又试图说服顾离，完全不知道他这会儿眼睛里全是什么：“她和我说，福利院里玩过家家至少要三个人。”
他微笑起来，语气轻柔，正和他此刻的眼神一样，充满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浓重的心疼和自责：“我不想让她永远只做唯一一个。”
顾离沉默良久，低声：“是顾奚声先抛弃她。”
不管怎么问，他留意到的也只有一个最基础的事实，是顾奚声先消失，又莫名其妙现身被领养。哪怕在薛影玉为了他拒绝其他领养家庭的时候，他也没有出现。
薛影玉还在研究那个最后阶段提醒，她意识到这是她最后一个能改正顾奚声形象的机会。虽然在剧情明确提示没有反派容易崩盘的前提下，洗白顾奚声的形象仍然属于冒险。
但她真的忍不住了。在这么个她怎么都忘却不了的地方，在他不能稳定存在的过去里，在那些或多或少见证过他的出现与消失的人面前。
薛影玉是那么急切地，想要其他人确认他的身份。她想证明，他没有消失过。他只是躲回了她的心里。
沈宴行说：“他从领养家庭跑出来的。”
顾离顿了片刻才意识到他说的话，转头，却只看到沈宴行平静的侧脸。
沈宴行：“她说过不领养他，她就不找他们当爸爸妈妈的话，但是顾奚声没有选择的权利，他的长相太突出，甚至不需要怎么挑选，但是谁会要一个平凡的小女孩呢？”
顾离蹙眉：“领养是为了给彼此双方一个完整的家庭。”这种措辞本能地让顾离不是。
沈宴行：“是。可是在他们看来，他们根本没有被同时领养的必要。而且顾奚声比薛影玉大得多。他能记住福利院的地址，薛影玉却未必。”
顾离猛地一怔：“你的意思是……”
沈宴行：“他必须搞砸他们找人领养她的计划，与此同时锲而不舍地从那些本就不是真心领养他的人家里跑出来。是，你不用这样看我，这样的举动放在那时是有些自私。可是如果不是顾奚声在福利院陪着她的话，她又能待多久呢。”
他垂眸：“她一直在找爸爸妈妈，是不会甘心被其他人领养走的。被顾奚声捆绑的同时，她也确实获得了一定的自由。因为顾奚声的存在，欺负她的人不再欺负她，过家家也可以有属于她的第四个角色了，但是她已经不需要了。”
顾奚声保护了她。而一直孤独地待在孤儿院里，就是薛影玉为自己的马甲异能支付的代价。
顾离看出沈宴行认同这套说法了，也因此，他再看向院子里的顾奚声时总在思考，当年薛影玉在福利院的处境到底多么艰难，才会让沈宴行也认为付出的这些代价是值得的。
顾离低声：“你觉得他陪伴了她，对她很重要是吗？”
说这话的时候风萧萧地起。已经入冬，没有落叶了，只树枝沙沙。他没特意去看他的表情，只能从面前栏杆的缝隙中倒映出的影子，感觉到，沈宴行正在捏紧手指。
他似乎低头想笑，又没有。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复杂到善于读出人心的顾离都看不分明。他只觉得沈宴行应该是恨顾奚声恨透了。可他恨的却不是顾奚声的所为。而是漫长时光里陪伴她的怎么会是另一个人。怎么会，不是我呢？
“如果没有顾奚声，会有今天的薛影玉吗？”他轻轻，似在发问，但他又说：“她的每一个部分都对她很重要，我不能轻易地说剥离。我宁肯……宁肯说，我的占有欲是错的。”
我可以否认我对你的感情。但不能否认你的整个曾经。
顾离正在这思绪里满心复杂的时候，道路尽头再次出现刮擦声。往日寥落寂静的街道今天仿佛格外热闹。
他转头，惊讶地看见打头的车写着公益医疗的字样，一群人排着队从身后的车上下来，说说笑笑，其中有一个正是薛影玉新近眼熟的。
“今天三院的医生护士们过来义诊……”院长正和薛影玉这么说。
拿仪器和医疗用品下车的新同事姜值也在说：“是啊，每年新同事都有这么一遭，感觉还挺有意义的，可惜就是只有我们新员工，感觉没有前辈带队很慌呀。”
他一抬头，正对上顾离和沈宴行的视线。
姜值惊讶：“今天有人领养吗？”
薛影玉默默地站起来，心想，还好裴衾没有来。但她显然低估了一群高材生的记性好程度，她曾经给裴衾的同事点过几次吃的，还去过医院一两次，每次裴衾都推脱事情忙没有介绍，但陈乐依然指给他们几次看过。
薛影玉去帮忙拉开对顾奚声腿好奇的小女孩，就有几个医生探头探脑说：“欸？那不是裴医生女朋友吗？”薛影玉一僵。
姜值也挠挠头。正想说要不要去打招呼，忽然想起陈医生那一句循循善诱的：“要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不该听的，你记得那些人不是普通人，能提醒裴医生就提醒算了，其他的，我们也没办法。”
他突然顿住，片刻后难以置信地将视线投向门外的顾离、沈宴行，再看看薛影玉面前的顾奚声。不是吧，难道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陈医生话里话外的不要多管闲事，难道是指？！
薛影玉：……
坏菜了。难道剧情指的现在最后阶段，是要把她和其他马甲关系的掉马过程在所有人面前来一遍吗？她也不是什么重要剧情人物，大可不必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年轻医生们说说笑笑地把东西搬进来。
冬天本该是凋敝的、沉静的， 因为这群新入职医生的到来，偏僻的福利院也有了喧闹的声息，看着他们的笑容，和熟练地和莱院长寒暄， 薛影玉就算再想跑也说不出那我就先走了的话。
何况刚和她一起做游戏的小女孩还牵着她的衣角， 仰头说：“小玉姐姐， 我能做老鹰吗？”这些孩子都是轮流着来，还在胡思乱想的薛影玉一拍脑门，想起来，是该轮到她了呢。
薛影玉只好站到最后面瘦瘦小小的男孩子身后去。一探头， 对上沈宴行的视线。
他穿着身挺括大衣， 从褪色的院牌下进来，容色实在出色， 两侧带锈的铁质大门都被衬托出几分欧式古建筑的贵气。薛影玉一时间停住。
因为顾离在背后叫住了他：“沈宴行。”
沈宴行脚步回转。两人平静的视线相撞， 顾离双手插兜，似闲散又似无处排遣地说：“是于祺生。”
说完他又转开视线。
“其实看你这么果断，我真的想过。”
沈宴行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顾离却在这个时候声音变低：“……接受和你一样的选择。”
沈宴行起初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是收回视线往前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什么， 顿时薛影玉的动作也迟钝了， 被灵活娇俏的小女孩抓住，对方正兴奋地叫起来，又蹦又跳：“我赢了！抓住了！抓住小玉姐姐了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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