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离又弯起唇角，沈宴行回过头来恰好看见他收敛得恰到好处的神色， 那种苦涩不见了， 变成了克制与从容：“或许是我太自私了。我做不到像你一样，但是我没怀疑过顾奚声，就像我没怀疑过你一样。是于祺生一直在暗示我你和顾奚声有关。我才想找到这边来。我看得出来， 你比我知道要什么。”
陆涟和沐晴总是怀疑说，他寻根究底、决不罢休是因为他心底里不赞成沈宴行和薛影玉的相处模式，他也根本不是那种能接受沈宴行、顾奚声和裴衾他们同时和薛影玉纠缠不休的那种人。
其实只要他们自己愿意，旁的人又说得了什么？
顶多就是最初有些怀疑窦生，担心沈宴行和陆惑他们是被薛影玉骗了，查明是顾奚声在搞鬼后，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寻根究底了。只是于祺生递出一个把柄来，他不去查，总会有其他人拿出这个把柄针对顾奚声。
他再次申明，他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那个在孤儿院的小小孩子。
之前抱仪器的年轻医生又折返，好奇地看他们两眼，又继续去后备箱拿东西。午后的阳光在树枝间闪烁，在有薄雾的天气里略显苍白。顾离等他走了之后又笑：“你能给我解惑吗？我们之间。”
我和沐晴。你和薛影玉之间。
“到底差什么？”
薛影玉无声无息地直起身。在她这个距离，按照道理是听不到顾离和沈宴行怎么说的，可她老早就往他们那看去，关注到他们的动作、气氛不对劲，停住了动作也合理。加上她也已经和小女孩友好磋商，达成一致过。这局她淘汰了，游戏就先不参与了。
她往沈宴行那走几步。
沈宴行忽然说：“不差什么。”
顾离眼中的神色闪动了一下，好像光斑跃进了他眼里。
沈宴行似乎是在斟酌语气，一字一句放得非常缓：“你会跟着我的思路想，你为什么不能接受于祺生，已经和我对小玉的情感没什么差别了。”他略略偏头：“感情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但我和你，和沐晴确实不一样。”
沈宴行不能说更多了，只是看顾离一眼：“我以为你不会和我说这些。”
“怎么说呢，”顾离视线微微往外一偏，正好和歪着头准备恶作剧的薛影玉对上视线，他对她笑了笑，薛影玉心里那股对于顾奚声的愧疚和同情又更深了，但她轻轻摇了摇头，指指沈宴行表示她要过来了，顾奚声于是又移回视线，继续迷惑沈宴行，“看到其他人幸福的时候，会忍不住也想要参与一下。”
他正微笑着。忽然，意料之中的惊喜降临，沈宴行肩上被轻轻拍了一下，他下意识转过头，和踮着脚的本体对上视线，后者正轻轻弯眸。
而顾离身后也响起他半分钟前绝不会想到的，熟悉的声音：“顾离？”
顾离那种从容的神色顿时消失殆尽，他几乎是立刻转变视野，而视野也没给出令他失望的结论：沐晴正好好地站在那，手上还提着买来的水果、玩具和工具书，看着很奇怪他们两个人为什么非得在大门口对话。
“顾离？你怎么……”她顿了顿，视线转向薛影玉，在沈宴行高大挺拔的身影背后，她正手指捂着眼睛，又分开，笑眯眯地对她望过来。
刚刚惊鸿一瞥的沐晴于是立刻就懂了：原来刚刚薛影玉的轻轻一指，不仅是她对沈宴行蓄谋恶作剧的预告，也是在对这个时候还在盯着她对她说教的顾离的小小报复。
她无奈地笑笑，经过顾离时轻轻瞥他一眼，在顾离欲言又止的当头，问：“你难道还要和小玉计较？”
——她没听到，顾离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自嘲。
沐晴跟着来做公益的年轻医生们进去看孩子们，背着手的薛影玉却溜溜达达地来到顾离面前，打量他几眼，然后歪头说：“我会保密的。”
顾离转头去看站在劣质塑料秋千前面，帮孩子们检查的沈宴行，对方顿了一顿，看过来的视线无任何心虚、不自然之处，仿佛他刚从顾离那听说，又立刻告诉薛影玉是自然而然的。
他对她本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顾离被气笑了。关系远近使然，他没对薛影玉说什么，见薛影玉左手牵着一个右手哄着两个进了活动室，才走到沈宴行旁边冷笑。
这厮道貌岸然，吃里扒外的货色，反倒依然神色冷静地扶着排着队想玩的大小朋友上秋千，顾离阴阳怪气地问该是他主场的顾奚声去哪了，他只一言不发地摸摸小男孩的头，在他犹豫着左脚绊右脚的时候抓住他的手臂，开口指点。
顾离看了一会儿，话到嘴边突然拐弯：“你对这里很熟悉？”他指着刚刚玩了几分钟的小孩：“她左手有伤，你没碰到就避开了，还有这个小男孩，应该很内向，但他完全不怕你。”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是个好人？”沈宴行掀起眼帘。
“薛晓，来这边。”里面活动开始了，莱院长站在台阶上喊人，瞧见他们两个在维护秋千的热心人士，热情说了句院里的小孩子都很喜欢这个秋千，然后抱着那个腼腆的孩子不好意思说——主要是对沈宴行：“刚刚白老师去查了记录，原来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捐助安心福利院的就是您经营的企业，要不是白老师看到留下的名字和电话我还真……恕我眼拙了，这么些年，感谢您的慷慨资助。”
刚刚还针锋相对的沈宴行立时收敛了神色：“不用客气。您和老院长都为了这些孩子付出了很多，为了他们能更好的生活尽一点微薄之力，是应该的。”
顾离默默。他没说是为了薛影玉，顾离猜也不是，但是这份爱心里，一定包含了很多沈宴行也认为理所当然的爱屋及乌。
莱院长却嫌不足：“不如这样，福利院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组织孩子们进行手工义卖，到时候他们做好的编织花束还有折纸，我都让白老师邮寄给您……”长者感激的絮语和冬日微薄的日光飘在一起，构成这座福利院略有些低，但依然鲜活的背景音。
顾离略略偏头，有些走神：
他站在门口，能看到自然只有沐晴半蹲下来，拿着毛绒玩具逗弄着哭泣小女孩的身影，而左侧角落边，薛影玉还在竖着手指对三个眼巴巴的小孩说着什么游戏规则。其他的孩子或分或交换玩具，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连玩法都乏善可陈，但顾离看着看着，就是莫名觉得这个院子的人都是笑着的。
“……还有这位先生。”莱院长恳切的语调使顾离回了神，还不等他愧疚，来这里却没有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院子就和蔼说：“刚刚过来的那位女士已经说过了，她带来的毛绒玩具还有图画书都是你资助的。”
顾离豁然抬起头。
“还有这次公益医疗的全额费用，实不相瞒，三院的处长已经和我们谈过，这些年三院的义诊铺的越发的大，可能以后就不能到福利院来了，但是有您的慷慨资助，那想必这里的孩子也能得到很好的保护。”
“……这是自然。”顾离视线越过院长，看到对他扬扬眉，露出一个他难道不舍得的挑衅神色的沐晴，却并不为他凭空要掏出的几十万公益医疗费用而心痛，只是盯着她，直到她又撤回视线，换一个玩具给第二个孩子玩，才垂眸：“您和福利院的其他老师都很有爱心，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沈宴行看他一眼。
她收回她之前对顾离的不忿，这个男主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
而有可取之处的男主正在捻着手指，等活动课结束时，跑出来的孩子又散在院子里的每个角落，跑到秋千旁的孩子又殷殷切切地望向他们，沈宴行走过去继续帮孩子们扶着，上秋千，顾离在他身边静默两秒，忽然说：“你说于祺生……没什么。”
而沈宴行自是没空帮男主断这场他愿还是不愿的官司了，因为薛影玉在活动室里捡起孩子们没收拾到的玩具，刚弯下腰去拿积木城堡里一个毛绒包菜时，一双脚停在她面前，先她一步捡起，还递给她，犹犹豫豫地说：“薛老师？”
薛影玉疑惑地抬起头。
陪裴衾在大排档吃过饭的新同事姜值眼睛亮了亮：“我是姜值，前段时间刚刚入职，哦，和裴医生一个科室的，上次您和裴医生一块来，我刚好见过。本来现在是私人时间，不应该打扰你的，但是我们刚好来这个福利院义诊。”他低声：“请问，外面和刚刚里面这个人，是在骚扰你吗？”
薛影玉顺着他手指的动作一比，那显然是个轮椅的高度，不过不用看她也知道这位消息灵通的新同事在医院听到了什么又脑补出怎样的爱恨纠葛，老实说她不是很想承认，但又不能放任他继续瞎猜。
这孩子显然想歪了，有几分紧张：“还是说您和裴医生已经？”
薛影玉摆了摆手：“没有，只是。”面容清秀的女孩子脸上浮现出几分苦恼的神色，她对人颇具怜悯、心地柔软的形象显然和她给人的感觉很相符，她低声：“我近几天才知道，他和我一样都在这个福利院长大，而且他出去之后就一直在找我。他身体原因，我也不想让他太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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