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她在雪地里张开双手，像企鹅一样左摇右摆地走着，一路留下歪歪斜斜的脚印。
周译铮忍不住嘴角上扬。
终于，在她快摔倒的时候，他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我相信了，”周译铮扼住她的手腕，“回去吧。”
“你明明就不信，”陈楹耍起酒疯，含含糊糊地说，“除非你发誓。”
周译铮只好依着她，屈起手指：“好，我发誓，你一点都没喝醉。”
这回，陈楹终于放过了他。
走到门口，周译铮看向她空荡荡的手腕，忽然眉头紧锁。
“陈楹，你的手镯呢？”
他记得，她出门时还戴着。
醉意霎时没了大半，她倒吸了一口气，一时竟不知要怎么和他解释。
要和他提起谈清川吗？
那又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
人在开心的时候，总是不愿意说起那些扫兴的事。
她随口编了个无关痛痒的谎：“可能刚才走路的时候掉了？”
说完，她在雪地里张望，蹲下身来装模作样地找了一会。
不到五分钟，她又想好了托词。
“没事，明天再找吧，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没人会捡的。”
皎洁的月光下，少年的眉眼像雪一样干净。
“你先进去，我再找一会。”
陈楹硬拽着周译铮进门：“别找了，外面好冷，待会感冒了。”
*
回到房间，陈楹先去了浴室洗澡，雾气氤氲，她躺在浴缸里缓缓闭上了眼睛，空气中飘散着玫瑰香薰的味道。
想起那个手镯，她打算明天再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反正也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没有人会放在心上。
洗完澡已经晚上十一点，带着微醺的醉意，陈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是这天晚上她做了个噩梦，梦见她独自一人在沙漠里走了半天，却始终找不到水源，不管她怎么呼喊，这片沙漠仍是空无一人。
半夜醒来喉咙竟也是干涩得难受，她眼睛没有睁开，迷迷糊糊地开口：
“周译铮，我口渴。”
没人应她。
“周译铮。”
仍是没有任何回应。
睡得这么沉么。
陈楹闭着眼睛伸手往旁边一探，没人。
这下她倒是彻底醒了过来，右手按亮房间的灯。
还真的不在。
他到底去哪了？
顾不上喝水，她拿起手机给周译铮打电话。
只是，下一秒，她就听到了沙发上传来嗡嗡嗡的震动声。
*
凌晨两点，陈楹换了身衣服，冒着雪出门。
夜里风大，对面屋檐下的风铃被吹得来回晃荡，传来清脆的声响。
陈楹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穿过院子里的连廊。
一位穿着素色和服的年轻女孩正坐在前台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猛然回过神，抬起头，微笑着用日语说了句你好。
陈楹用英文问她：“请问你有看到和我一起来的那位男士吗？”
对方眨了眨眼睛，思考了好一阵后拿出手机，在翻译软件上打字。
片刻后，她把手机屏幕递了过来。
“您说的那位先生，是否是一位身材高挑的、非常英俊的、中国人呢？”
那翻译得实在生硬，但陈楹还是看懂了。
她点了点头。
“我在值班的时候，看见了那位先生。”
“他也许是在寻找着什么物品，看起来似乎相当着急。”
找东西。
陈楹眉头拧紧，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女孩又在翻译软件上嗒嗒嗒地打字，指向院子外的方向：
“他也许在那边的小路，您可以去看一看。”
陈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请问你是在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女孩用蹩脚的中文回答道：“大约是十一点。”
陈楹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也就是，他在外面找了四个小时。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情，胸口那里好像有某块地方突然陷了进去，就像是阳光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心脏变得柔软又温热。
寒风凛冽，无人的夜里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和她的……心跳声。
沿着居酒屋那条路一直走，经过了24小时便利店，经过了转角的杂货铺，终于，她看到了周译铮。
在那棵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下，有人半蹲在地上，右手握着一只手电筒正低头找着什么，少年肩膀落了一层雪，手电筒微弱的光映在他柔和的眉眼间。
在很久很久以后，陈楹的梦里都是这个画面。
下雪的夜，昏黄的路灯，没有叶子的银杏树，抬头看向她的少年。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手指，心底酸酸胀胀的。
还没等她开口，他竟先向她道歉，声音干涩沙哑。
“对不起，陈楹，我没有找到。”
眼眶温热，陈楹一眨眼，眼泪快要掉下来。
很多人说过爱她，他们用各种漂亮的词汇包装着，那么动听，那么悦耳，可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赤裸的、坦诚的、毫无保留的真心。
“周译铮，你怎么这么傻。”
“什么？”
“我说你傻。就为了一个手镯，在下雪天里呆了这么久，感冒了怎么办。”
“它对你很重要。”
陈楹鼻子一酸：“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你明天起床就能看到它。”
陈楹咬着下唇，不住地颤动，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怎么可能找到呢。
他怎么可能找得到一个并不存在的手镯。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有人会因为她的一句谎言，在-10度的天气里找了一整夜。
“没关系，找不到就算了。”她心疼地望向他被冻僵的手，揣在怀里，“你冷不冷？”
周译铮摇头，望向不远处。
“可是，你说它象征着好运。”
陈楹隔着厚重的衣服抱住了他，脸埋在他的胸口，温热的眼泪落在他的大衣上。
“其实，我的好运早就已经来了。”
雪夜里，他听见陈楹一字一句地说道：“周译铮，你来到我身边，就是——好运降临。”
【作者有话说】
天气部分有少许虚构。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今日北海道天气晴。
院子里的黑猫懒洋洋地蜷成一团, 在阳光下睡得正沉，尾巴时不时在地上轻扫。
佐藤悠真盘腿坐在地上，放在榻榻米上的啤酒已经洇开一小圈水渍, 他托腮望向对面的少年, 重重地叹了叹气。
“谈, 不是你说要来度假的吗？怎么每天都待在这里？”
他实在想不通，这难得的好天气，他就没想过要出去走走？
来这里三天了，他就没见谈离开过这个房间。
他特地为他制定的攻略也派不上任何用处。
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 键盘的敲击声也随之停止，谈清川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 眉眼弯了弯：“在这里，不算度假吗？”
佐藤悠真毫不留情地纠正他：“谈, 恕我直言, 你这只是换了个地方工作。”
谈清川轻笑了声, 没反驳，两指扣住易拉罐的拉环, 咔哒一声拉开。
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晃动, 在地上投下倒影，佐藤悠真忽然想到什么, 嘴唇动了动, 欲言又止。
“谈,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
“我昨天来的路上, 好像看到你手机里的女孩了。”他挠了挠后脑勺, 放低了声音，“不过，她好像……和一个中国男生挺亲密的。”
室内安静了一瞬, 恍如死寂。
易拉罐的瓶身陷进去一块，谈清川若无其事地开口，表情很淡。
“佐藤，你看错了。”
佐藤悠真有些着急，比划着：“真的一模一样，和照片里——”
他不可能会看错。
但下一秒，谈清川不悦地打断了他，他伸手推了推镜框，眉头紧紧皱着，声音也不再温和。
“你看错了。”
他重复了第二遍。
那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佐藤悠真心里倏地一凉，指间生寒，因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谈这么森冷可怖的眼神。
明明是那么温和有礼的人，怎么突然——
佐藤悠真愣了半晌，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他妥协地“修正”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昨日天气不好，雾蒙蒙的，我应该是认错了。”
谈清川脸色稍有缓和，抿了一口啤酒，望向墙角处的行李箱。
“佐藤，我下午三点的飞机。”
“诶？”佐藤悠真差点被那口啤酒呛到，“谈，你这就回去了？”
可他来这里，明明哪都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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