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羽耐心听她讲完，突然问：“你每天都在想这些么？”
戚粼说：“多少会考虑一下吧。有时候我会觉得，有很多路是我一开始没法选的。比如艺术类的，音乐啊美术什么的，那些都是要从小积累的，我什么基础都没有。先不说天不天赋的，光是那个花费我就扛不住。”
“但有时候，我又觉得，是我自己的决心不够，在用外部条件给自己找借口。咱们学校那些讲座分享，每年请来的前辈里头，不少都是半路转行的，起步比别人晚好几年，最后照样走到了行业顶尖。”
“所以我觉得，我可能就是没有热爱什么东西到那种地步，就是为了它可以不计后果、吃苦受穷都认了的那种热爱，我好像确实没有。就是因为不够热爱，所以你让我高强度做点什么，日子久了，我就会觉得很受折磨。”
戚粼想了想，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又继续说，“我可能就是适合清闲一点的生活。上班就是为了挣钱养活自己，下了班要么歇着，要么就随机发展一些爱好，三分钟热度也无所谓，就当给自己丰容了。”
陆崇羽听了有些哭笑不得：“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拿动物园里的动物来形容自己的。”
“反正人也不比动物高贵。”戚粼摆摆手说，“而且现实是能做到这种程度，就已经是很理想的状态了。”
她顿了顿，瞻顾着问，“你会觉得我这样不够上进，或者生活状态不够稳定吗？”
“不会。”陆崇羽说，“每个人性格不同，适合的生活方式也不一样。可能你脑子里有条安全常规的标准，做不到就自我攻击，做到了也只是暂时松口气，越不希望生活失控，越是一刻都不敢放松。”
“所以我觉得，你这个状态未必就是你原来的样子，当然是也没什么。”自始至终，陆崇羽脸上都带着随性而轻浅的笑容，他双手搭在桌面上合拢，“我知道要想改变很难，不如就像你说的，先顺其自然，让自己的心力恢复了，说不定就会做出其他选择。”
陆崇羽没有自作主张地断言其他选择就是更好的，也没有直说你原来不是这样的。那样听起来像在讨债，好像她需要尽快将完好无损的自己归还。
对话进行这里，戚粼感慨般叹了口气：“我有时候不知道是你太了解我，还是你本来就擅长为别人考虑，或是两者对你来说都很容易。”
“这些话我自己也给自己讲过，但总觉得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总在怀疑自己是想偷懒和逃避，在给自己的没用找好听的说法。但同样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之后，好像就变成可信了，不再只是存在我脑子里自欺欺人的东西。”
“那看来我们很有默契。”陆崇羽笑着回答，“同样的话从你那里听到，我也会更安心。”
外面起风了，天色变得阴沉，光线仿佛被什么巨大的物体遮挡住，路边的悬铃木叶片整齐倒伏。
戚粼和陆崇羽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白色的桌子像一艘风浪中岿然不动的船只。
他们在容纳对方的船只里注视着彼此。
只要是你说的，就是我所相信的。而我所相信的，就会变成我的现实。
## 第56章 火柴天堂（三）
风没过多久就停了，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显示着晴转多云，昏暗的云翳积压在头顶，似乎没什么攻击性，人们如常生活在平庸而安然无恙的秩序里。
考试进行到中途，变故降临了。窗外狂乱的水线纵横交织，雨大得有种赴死的架势。
戚粼从考场出来后拿到手机，低头发消息给陆崇羽。
走廊里乱糟糟的，室友问要不要顺路捎她回一趟宿舍。戚粼抬眼一看，三个人，加上她就有四个，只有一把折叠伞，想想就知道遮挡的效果够呛，她就不挤占剩余的空间了。
恰在此时，手机屏幕亮了，陆崇羽：「买了伞，马上到。」
戚粼冲室友笑了笑：“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原本关切的神情瞬间换成心照不宣的揶揄，既然戚粼这么说，室友也就放心地把她留在原地了：“有事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先回去了。”
伞面撑开到极限，三人挤在一起冲戚粼挥手道别，随后顶着急风，互相搀扶着没入了茫茫雨幕中。
戚粼继续摆弄手机。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戚粼回过头，身后站着的不是熟人，而是一个面容清秀的男生。对方看着她，神情略显拘谨，但还是礼貌地开口问询：“同学，你需要伞吗？”
素不相识，如果不是因为男生手里只有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戚粼大概率会以为对方是卖伞的，极小概率是在搭讪。
男生见戚粼略带疑惑地看过来，像是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抓着伞柄的手指稍微用力了些，目光在接触到她视线的时候飞快地闪了一下，空出来的手又挠挠头笑起来：“你是戚粼对吧，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哦不，我们其实没见过……”
男生似乎因为紧张而有些语序混乱，“我是陈旭，建院的，之前有个比赛，我不小心把参赛材料弄丢了，是你捡到了，帮我送到了会场。我出来的时候你人已经走了，但我看了人员登记表，你的名字很好记，所以……后面一直想当面跟你表达谢意，就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到了，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要不我——”
话没说完，被戚粼猛地打断：“陈旭？”
她眉头紧蹙，目光在陈旭脸上仔细搜寻，似乎这个名字触动了她脑海里某根模糊的神经，让她想起了什么不太寻常的事情。
所以她不得不再反复确认一遍，“你是建院的陈旭？和我一级的？”
说完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人家都交代完前因后果了，自己之前捡到了他的参赛材料，上面的年级姓名写得清清楚楚，她又不是没看过，不可能弄错。
陈旭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是我，怎么了吗？”
戚粼好像走神又回魂了似的，顿了顿，状若无事地说：“没什么。陈旭，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你方便吗？”
她补充了个理由，“我后面可能有个项目需要找你们学院的人合作，有机会的话，到时候还得咨询一下你。”
“哦哦好，没问题。”陈旭不疑有他，连忙拿起手机，调出二维码，“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成功加上好友，戚粼正低头修改备注，陈旭攥紧伞柄，再次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她的姓名：“戚粼。”
“嗯？”戚粼应了一声，转脸看向他。
陈旭刚想把后半句“我送你回去吧”说出口，余光却忽然瞥见楼外的雨幕中正快步走近一道人影。
陈旭喉头一紧，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他垂下眼眸，掩去一闪而过的空落，低声说：“……你男朋友来了。”
闻言，戚粼下意识地顺着陈旭的视线转头看去。
视线触及伞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戚粼陡然变得不一样了，她冲陆崇羽的方向使劲挥了挥手，仿佛漫天的阴霾都在这一刻被她挥散了。
毋庸置疑，这是相爱之人才能施展的法力，他一走近，她的眼睛旋即就起了反应。
“那我先走了。”戚粼对陈旭扬了扬手机，“有事联系。”
告别后，她就利落地迈下台阶，脚步轻快又急切，像一只归巢的鸟雀。不过眨眼功夫，戚粼便一头扎进了那把透明的雨伞之下。
陈旭伫立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那把透明的雨伞微微倾斜，将女生的身影完全护在伞下，不动声色地抵挡住风雨侵袭。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湿润的校园小径，在晦暗的天色中渐行渐远，最终隐没进了氤氲的暮色里。
戚粼挽过陆崇羽的臂肘，短暂的不适应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喜欢这种程度的接触的。
如果要问为什么，两个人手挽手的时候，有一个中间地带，那个地带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有且只属于“我们”。
戚粼和陆崇羽交往之初，其实并没有太亲密的肢体接触，约会基本都是各走各的，从来不牵手。好像成为情侣之后，需要注意的地方反而更多了。
有一次，他们去超市买东西，陆崇羽推着购物车，戚粼走在他旁边。货架之间的通道很窄，有人推着货箱经过，垒在最上方的货箱摇摇欲坠，戚粼缩了缩头，本能地挽住了陆崇羽的手臂。
等那个人过去，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呃。”她鬼使神差地解释了一句，尽管这很多余，“条件反射。”
陆崇羽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头看她，笑问道：“什么条件反射？”
“就是，”戚粼还真的回答了，“人要是感觉到了危险，就会第一时间抓住最近的东西。”
听起来好像纯把男朋友当成工具人了，戚粼连忙补充说，“但旁边如果是别人，我肯定不会挽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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