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个捧着银子，拿着压箱底的首饰，掌柜却只叫他们等着。
明月穿过人群，将帕子放到案上。
“金叶子带来了。”
“现在可以放药了么？”
管事生得肥胖，慢悠悠拨了拨那几片金叶子，操着一口朔国口音的狄话。
笑道：“殿下折煞小人了。只是这些金子，怕还不够买十包连翘。”
“昨日分明不是这个价！”
乌古里登时恼了。
管事端起茶盏：“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眼下药材进不来，自然一天一个价。”
“你们分明藏着药，故意等人来求！”
“姑娘说话要有凭据。”
管事瞥了她一眼。
“如今商路被封，手令压着，我们也是艰难。殿下若嫌贵，大可去别处买。”
四下渐渐安静下来。
人人都知道，眼下除了这几家朔商，再没有地方能拿出药来。
明月看着案上的金簪。
“这些能买多少？”
“五包。”
“先拿出来。”
管事笑意更深：“殿下可想好了。明日再来，兴许连五包也买不到。”
一道冷冷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传来。
“别家没有，我有。”
众人齐齐回头。
赵玄度穿过人群，大步走到明月身边，将案上的帕子重新包好，塞回她袖中。
“殿下的金子留着买糖。”
他扫了一眼那名管事。
“买他的烂药，跌份。”
管事脸色顿时变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
话音未落，赵玄度反手挥出刀鞘。
砰的一声闷响。
那管事膝骨一折，惨叫着跪砸在地。
赵玄度居高临下看着他。
“再说一遍。”
管事疼得满头冷汗，再不敢出声。
赵玄度这才转身，将肩上那只粗布袋扔到案上。
袋口散开，连翘、藿香滚了一桌，药香霎时弥漫开来。
四下众人都愣住了。
乌古里最先反应过来，抓起一把看了看。
“都是上好的药材！”
管事捂着膝盖，失声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赵玄度淡淡道：“城南私仓。”
“仓契挂在狄人名下，里头却全是宫中短缺的药材。账上写着卖给狄宫，银子也早已支了，东西却准备送进朔商的货栈。”
他俯身看着地上的管事。
“巧得很，仓里还有你们商行的印。”
管事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赵玄度直起身。
“这一袋只是先拿来救命的。”
“同样的药，仓里还有十一车。”
“今日之内，全部放出来。宫里缺药的照旧例支取，余下送往城中药铺，仍按原价卖。”
人群静了片刻，随即猛地骚动起来。
不少人当场便哭出声来。
之后连连有人往家中报信。
等药多日的狄国百姓，隔着人群便朝赵玄度连连作揖。
朔商囤药，苦的从来不只宫里。
王城各处药铺早已断货，不少人守着病中的亲眷，拿着银子也买不到一包药。
如今十一车药材忽然放出，消息才传开，货栈外便挤满了人。
“有药了！”
“不必三倍足金，仍是原价！”
“快回去告诉阿娘！”
哭声、笑声、道谢声混在一处，整条街都跟着活了过来。
明月望着那些抬出来的药箱，眼睛一点点亮了。
她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打算，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今日能换回几包药，先救下林嬷嬷孙女的性命。
谁知道，不仅宫里的人有救，王城所有的百姓都有救了。
她转头看向赵玄度，脸上的欢喜几乎藏不住。
“阿乖！”
赵玄度才应了一声，她便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太好了。”
“他们都有药了。”
少年原本被四周的哭喊吵得眉头紧锁，怀里忽然撞进一个人，神色霎时大缓。
他垂眼看着明月，将手掌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几车药而已。”
明月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
“可你救了好多人。”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嗯。”
另一边，韩砚正同霍镇岳抬一只药箱。
霍镇岳瞧了那边一眼，低声道：“方才是谁说，再死几个也无妨？”
韩砚压着声音道：“还说明月殿下太心软，正好借此长个教训。”
霍镇岳点点头：“这个教训好。”
“殿下一出门，十一车药全放了。”
韩砚忍不住笑了一声。
“再晚半刻，只怕连朔商的仓房都要一并拆来。”
两人正说着，忽觉背后一凉。
抬头一看，赵玄度仍由明月抱着，手掌温和地护在她腰后，目光却越过人群，阴沉沉地落在他们身上。
韩砚脸上的笑立刻收回。
霍镇岳低头拍了拍药箱。
“这箱沉。”
“快抬。”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药便走，再不敢多说一句。
赵玄度这才收回目光。
四周百姓仍在向他道谢，有人送来果子，有人往他手中塞饼。
有个小孩子仰着脸，非要叫他大善人。
赵玄度被吵得额角直跳。
低头，小姑娘紧紧抱着他，满脸都是高兴。
他忍了又忍，到底没将那些百姓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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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度支副使高慎言正在殿中慷慨陈词。
“那周奴借着施药，在宫中收买人心，又叫城中百姓对他感恩戴德。今日送的是药，来日所图为何，谁能知晓？”
“臣以为，周商之路仍不可轻开。否则百姓只知受他小恩，长此以往，只怕要忘了自己是谁的子民。”
几名朝臣听罢，纷纷附和。
狄帝坐在御座上，手边搁着一碗才喝过的药。
他昨夜暑热发作，头疼得整宿未眠，太医翻遍药库也配不齐方子。
直到明月的重华院送来药材，这才勉强压了下去。
此刻听见“收买人心”四个字，狄帝的脸色不大好看。
“照你的意思，昨日那批药也不该放出来？”
高慎言一怔。
“臣并非此意，只是——”
“药库断药时，你们一个个说路阻、货缺，叫朕再等几日。”
狄帝抬手指着案上的药碗。
“若朕也等不得呢？”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狄帝越想越恼。
宫中才断了几日周商的路，朔商便敢将药价抬到三倍。
如今重华院那侍卫放出药材，竟还有人怪他救人救得太快。
“先前是谁力主封禁商路？”
众臣面面相觑。
高慎言额上渐渐沁出冷汗。
萧相出列道：“当日封路，是为查明周商底细。如今朔商借机囤药，宫中又有人与之内外勾结，确该一并彻查。”
狄帝冷声道：“是要好好查。”
“即日起，周商的货牌重新发放。”
“宫中缺药，城中百姓也缺药，谁再敢从中作梗，按通敌论处。”
“至于那些囤积药材、借机抬价的人，一个也不许放过。”
高慎言垂首应是，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抖得厉害。
——
散朝以后，高慎言刚回到度支院，便被人从身后一掌劈昏。
再次醒来时，他已被绑在值房的椅上。
窗扇紧闭，案上点着一盏孤灯。
赵玄度坐在上首。
少年一身玄衣，单手支着下颌，修长苍白的指尖随意把玩着度支院的官印。
似乎坐在这里只是一桩极其无趣的差事。
手边摆着几本从地下私库搜出的旧账。
高慎言看清他，脸色骤变。
“你敢私闯朝廷官署？”
赵玄度将官印轻轻搁下。
“这里是你的值房。”
赵玄度开口，嗓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冷，却没半分活人味。
“明日，你也会死在这里。”
高慎言脸色一变，厉声道：“我乃大狄命官！你一个周奴侍卫，也敢——”
寒光骤然落下。
短刀穿透他的手背，将整只手钉在书案上。
惨叫声才冲出喉咙，韩砚已从后扼住他的下颌，将一团布塞了进去。
赵玄度仍坐在原处，衣袖未动半寸。
“太吵。”
高慎言疼得浑身抽搐，冷汗顺着鬓角滚落。
赵玄度抬了抬手。
韩砚拔出短刀，解开他右手，将纸笔推到面前。
“写。”
高慎言咬牙道：“写什么？”
赵玄度翻开第一本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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