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卒被吵得头疼，抬手便要赶人。
萧无咎从后头走来，冷声喝止。
“货物全部垫高，用油布遮好。谁敢损坏一件，照价赔偿。”
众人这才稍稍安静。
柳青娘站在人群外，怀里抱着刚染好的布。
那是她拿到货牌以后赶出来的第一批货。
萧无咎看见她，脚步微微一顿。
柳青娘也看见了他。
她低头取下腰间那张货牌，走到他面前。
“将军是来收这个的？”
萧无咎道：“暂时查验，过后——”
“还给你。”
柳青娘将货牌放进他手中。
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还很新。
最下方的将军印，也红得刺眼。
萧无咎握着货牌，一时竟觉得掌心有些发烫。
“你的货我会叫人单独收好。”
柳青娘轻轻点头。
“多谢将军。”
她语气客气得很，却比初见时要疏远得多。
萧无咎心里莫名烦躁。
“只是暂封，并非不许你往后再做。”
柳青娘若有所思地点头，语气愈发讥讽。
“将军的印，原来只管三日。”
萧无咎脸色一僵。
柳青娘抱着布，轻轻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萧无咎转身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几次想要开口，到底只攥紧了手里那张货牌。
他奉的是父命。
守的是狄国。
这件事本该没有错。
--
消息传进了重华院，明月彼时在核对下一批货单。
乌古里从外头跑进来，急得连门槛也险些绊倒。
“殿下，商路被封了！”
明月手中的笔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为何？”
“说周商会探听宫禁，还说咱们私设钱柜，容易收买宫人。”
“萧无咎带人收了货牌，已经做好的东西也全扣下了。”
院中原本还在说笑的宫女渐渐停下手。
有人下意识看向墙边的钱柜。
那里面存着她们这些日子一针一线挣下来的银钱。
明月站起身，脸色微微发白。
她早知道事情不会永远顺利。
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便将她所有的心思都变成了收买人心。
将赵玄度开出的商路说成了周人探听狄宫的暗道。
她正要往外走，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赵玄度坐在窗下，另一只手仍翻着刚送来的旧商行账册。
“去哪里？”
“去见皇后。”
“现在去，她只会叫你等查验的结果。”
明月回头看他。
“可所有货物都被扣了。救急柜也要收进内库。”
赵玄度将账册翻过一页，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让他们收。”
明月怔住：“什么？”
“商路也让他们封。”
赵玄度指尖轻敲封皮，眸中隐有寒芒。
“封得越严，露出来的东西才越多。”
他握住明月的手，将人拉到身边，拇指慢慢摩挲着她发凉的指尖。
“你不是想知道，那些年宫里多花的银钱都去了哪里？”
明月望着他。
赵玄度合上账册，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很快便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亲亲
接下来的几日， 明月便什么也没有做。
王城南边的一家朔商酒楼里，却已摆起了庆功宴。
几名掌柜围坐一桌，酒过三巡， 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还以为那周奴有多大本事， 折腾一个多月，最后还不是叫人一句话便封了。”
“年轻人自作聪明，拿几名宫女挣的碎银，便敢碰咱们的生意。”
坐在上首的蒲察只饮酒， 并不接话。
一名掌柜凑近道：“大人放心，宫里那边都安排好了。最多三五日， 他们便会自己回来求药。”
蒲察这才笑了一声。
“那周奴看得见宫外的朔商，却未必知道， 狄宫里究竟有多少人靠这条路吃饭。”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那条才开了一个月的新商路， 如今已经彻底胎死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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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阿苏也听说了宫市被封。
她被赵玄度拧断胳膊尚未好全，闻言却笑得很欢快。
“我早说过， 一个低贱的周奴， 也敢插手狄宫的事。如今惹恼了朔商，倒叫一群宫女替他受罪。”
巴图心情复杂， 只叫她少议论宫中之事。
阿苏却已打起了别的主意。
宫市一关，许多女工急着用钱， 做好的布匹、皮囊都压在手里。
她便使人趁低价收下， 再转手卖给旧商行， 短短几日便赚了一笔。
她得了便宜，巴不得越乱越好。
倒让她大发横财。
心中也越发觉得阿乖无能，逢人便替那些宫女叹息。
“可怜她们， 原以为遇上了救星，谁知只是给周人拿来用以向殿下邀宠。”
这话传开以后，阿苏既挣了银子，也博了个好名声，心中那口恶气总算顺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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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商的路一断，宫中采买只得重新去求朔商。
朔商趁机将价钱翻倍，送来的却尽是陈布烂货。
宫中管事明知受辱，也只能忍下。
最要命的是药。
天气渐热，几位老太妃和十几个宫人染了暑热，药库里偏又断了连翘、藿香。
朔商开口便要三倍足金，少一文也不肯放货。
重华院也不好过，林嬷嬷的小孙女高热两日，医官说，再无药，怕是熬不过今夜。
明月听罢，慢慢放下茶盏。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赵玄度在等什么。
周商的路才开不久，封禁却来得这样快。朝中一句防备周人，宫里便收货牌、锁钱柜，连朔商断药都像是早有准备。
他们怕的哪里是什么周人细作。
他们怕的是狄国发现，离开朔人也能活。
所以宁肯打断狄国的腿，也不许它扶着周人的拐杖站起来。
非要叫狄人跪在地上，仰头等着朔人赏下一口饭、一包药，才肯罢休。
赵玄度说等。
便是在等他们把这副嘴脸露出来，也是在等藏在狄宫里的那只手自己伸出来。
局面到了如此，那只手绝不会太小。
明月抬眼望向窗外，心绪越来越乱。
难道，前世狄亡，不只是外敌，更是内乱？
————
值房内，韩砚刚刚送来最新消息。
“朔商已经断药。宫中病倒十余人，林嬷嬷的孙女也快撑不住了。”
赵玄度靠在案后，面上没有一丝动容。
韩砚又站了一会儿。
赵玄度抬眼：“还有事？”
“再拖一日，只怕真要死人。”
“死几个宫人，才能叫后头的人安心。”
赵玄度语声平静。
几个人的生死，尚不值得他变色。
“他们以为宫里已经无药，才会急着转移私仓、烧掉旧账。现在动手，只能抓几条小鱼。”
韩砚沉默片刻，又道：“明月殿下若知道，只怕会着急。”
赵玄度冷笑一声。
“她就是太心软。”
“总想着谁都要救，谁都不能受苦。正好让她长个教训。”
韩砚低下头。
话虽冷，道理没有错。
他们等了这样久，眼看那只手便要露出来，断不能在此时收网。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要着急备车。
韩砚出去探听，片刻后回来禀告赵玄度。
“明月殿下的车停在门外，要出宫。”
赵玄度翻账的手一顿。
“她出宫做什么？”
“殿下带了乌古里，手里拿着几支金簪，应当是去朔人铺子里，给宫人换药了。”
屋中静了一瞬。
赵玄度将账册一合，起身取刀。
韩砚道：“佐贰官还未动，眼下收网，只怕抓不干净。”
“今夜收网。”
“可证据未必齐全。”
赵玄度系紧刀带，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就先抓人，再叫他慢慢吐。”
说完便大步出了门。
方才是谁说要让殿下长些教训，已全然不记得了。
——
明月出宫时，林嬷嬷的小孙女已经烧得不省人事。
宫中几处也接连传来消息，有人高热，有人旧疾发作，都在等药。
明月回到房中，一把打开妆台上的木匣，将里头仅剩的几片金叶子、两支金簪一并倒出来，用帕子包好。
“不能再等了。”
乌古里立刻取来斗篷：“我陪殿下去。”
两人赶到朔商货栈，门外已经围了不少求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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