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宫市开张以后，她带着自己染出的六匹青布前来领货牌。
管事看过布料，十分满意，却在户籍一栏犯了难。
“你没有狄籍，又没有丈夫，须得寻一名本地男子替你作保。”
柳青娘道：“货是我染的，税钱也由我交，为何不能写我的名字？”
管事被问住，只得将正在一旁巡查的萧无咎请来。
萧无咎听完缘由，扫了她一眼。
那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袖口卷至手肘，露出的手臂沾着尚未洗净的染料。
周女大多生得纤细。
她也不例外，脸色还有些苍白，站在日头下，却将腰背挺得笔直。
“规矩写得清楚。”萧无咎道，“没有狄籍，便寻人作保。”
柳青娘道：“我寻过。有人肯保，却要我将货牌挂在他的名下，挣来的银钱也先归他管。”
“找一个信得过的就是。”
“将军说得轻巧。”柳青娘嗤笑一声，“可靠的男子若满街都是，我今日也不必站在这里。”
萧无咎脸色微沉。
在他看来，旁人都能守的规矩，偏她要改。
周人就是爱挑剔，矫情事儿多。
“宫市才开，谁都要依规矩行事。今日为你破例，明日人人都能找出自己的难处。”
柳青娘抿了抿唇。
“所以将军宁肯让货牌写在一个不相干的人名下，也不肯认真正做活的人？”
“你若不愿，便不要入市。”
萧无咎说完，转身去查旁处货物。
柳青娘站在原地，脸上渐渐失了血色。
她到底没有再求，自己默默将那六匹布重新抱起，一匹匹放回车上。
布匹沉重，她抱到第三匹时，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萧无咎从另一排摊位前经过，余光看见，却只当她是在故意做给自己看。
周人女子吃不得半点苦，遇上不顺便摆出一副委屈模样。
他见得多了。
直到回营以后，阿塔木随口提起：“今日被将军驳回的那个周女，倒也可怜。”
萧无咎正在解护腕，闻言抬头。
“你认识她？”
“不认识。她父亲从前在马场替人做木活，前年被马踩断了腿。家里两个弟弟妹妹都小，全靠她一个人。”
阿塔木一面说，一面倒了碗水。
“听说她从前替一家布庄染布，货牌挂在掌柜侄子名下。后来布卖了，掌柜只说账上亏损，一文工钱也没给她。”
萧无咎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为何不告官？”
“货牌又不是她的名字，拿什么告？”
阿塔木喝完水，又道：“所以她这回才非要将名字写上去。大概也是怕再被吞一次。”
萧无咎半晌才将护腕扔到案上。
“规矩如此，与我何干。”
阿塔木不敢多说，抱着水壶出去了。
第二日，萧无咎巡完城门，不知不觉又经过那条街。
柳青娘正在一家小染坊门前晾布。
两只木桶装满染水，她一人提不动，便用粗绳绕过肩头，一点点往院里拖。
隔壁狄女过来搭手，她谢过以后，将一块写着数目的木牌递过去。
“你昨日替我洗了两匹布，工钱记在这里。等这批货卖出去，一文也不会少。”
那狄女笑道：“你自己的货还没地方卖，倒先惦记我的钱。”
柳青娘将湿漉漉的长发掖到耳后。
“正因吃过亏，才不能再欠别人。”
萧无咎立在街角，听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这个周女究竟有没有故意编造身世。
往后几日，却总能在巡城时绕到那条街上。
有时看见她天不亮便去河边洗布。
有时看见她蹲在摊前，替不识字的狄女一笔一笔核对工钱。
还有一回，染坊老板少算了一名小姑娘的两匹布。
旁人都劝她算了，柳青娘却抱着账守了整整一个时辰，硬是将那二十文钱讨了回来。
她拿到钱以后，自己一文未留，全塞进了小姑娘手中。
萧无咎站在对街，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这女子瘦得一阵大风便能吹倒，骨头却硬得很。
他以往总觉得周人女子娇气、琐碎，遇到一点委屈便只会哭诉。
柳青娘偏偏一句软话也不肯说。
被他驳回以后，她甚至再未去过宫市。
那日站在他面前求一个公道，已经耗尽了她对这套制度的所有耐心和期待。
第六日傍晚，柳青娘收完布，推开院门，便看见萧无咎站在外头。
她脸上的神色顿时冷下来。
“将军又来查什么？”
萧无咎将一张新的货牌递给她。
柳青娘看见上头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货牌最下方，盖着萧无咎的将军印。
“往后用你自己的名字入市。”他说。
柳青娘抬头看他。
“将军不是说，规矩不能为我一个人改？”
“规矩没改。”
萧无咎指了指自己的印。
“我替你作保。”
柳青娘没有立刻去接。
“为何？”
萧无咎被她问得有些不自在，语气反倒更冷。
“你的货若有问题，我第一个抓你。”
“出了旁的事，也由我担着。”
柳青娘看了他片刻，终于接过货牌。
“将军今日倒不怕周人狡猾了。”
萧无咎冷声道：“正因为怕，才要将你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柳青娘轻轻扯了一下唇角。
“那便劳烦将军好好看。”
她说完便关上院门，险些撞到萧无咎的鼻子。
萧无咎站在门外，脸色难看。
走出几步以后，却又回头看了一眼。
院墙里很快传来两个小孩子的欢呼声。
“阿姐，我们能去宫市了？”
“能。”
“这回银钱真的写阿姐的名字？”
“写我的名字。”
柳青娘的声音仍旧平静，却比刚才同自己说话时轻快了许多。
萧无咎站在暮色里，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柳青娘那张货牌却只用了三日。
第四日一早，萧相便从宫中回来，将萧无咎叫进书房。
案上摆着三道手令。
暂停周商货牌。
宫中女工不得再私下对外接单。
所有宫人的体己与救急银钱，暂时统一由内库统一保管。
萧无咎一页页看完，神色渐沉。
“父亲，救急柜才开不久。若银钱收进内库，往后再有人急用，层层禀报只怕来不及。”
萧相轻嗤一声。
“你何时也学会只看眼前了？”
萧无咎想起阿塔木刚出生的儿子，还有嬷嬷半价就能买到的药。
他沉声道：“这套规矩确实救了人。”
“救了几个人？”
萧相将那几张货牌拍在案上。
“周商借送货之便，将宫门何时开、货物送往何处摸得一清二楚。宫人手里再有一笔无人监管的私钱，若被收买，泄出去的便是宫禁。”
“你告诉我，几条人命与狄国安危，孰轻孰重？！”
萧无咎被父亲问得一时无言。
萧相起身走到窗前，背影仍旧挺直。
“你以为为父愿意断人生路？”
“可守国之人，最忌妇人之仁。今日觉得一个宫女可怜，明日觉得一个周商无辜，等刀架到百姓脖子上时，再后悔便晚了。”
他说得每一句都很有道理。
萧无咎垂眼看着手令，手指缓缓收紧。
“皇后已经准了？”
“只是暂封查验。”
萧相转过身。
“查清周商无害，自然可以再开。”
“此事交给你去办。货牌一张不留，出城的商队全部拦下，女红货物暂时封存。谁敢私放，以通敌论处。”
萧无咎沉默片刻，接过手令。
“是。”
——
宫市开张时热热闹闹，关闭却只用了一个上午。
守门兵卒闯进来，将刚挂起的货牌一张张摘下。
准备运往周境的布匹、皮囊与药袋全被扣在仓中。
正在做活的女人围上来询问，只得到一句：“奉命查验，何时再开，等上头发话。”
众人都急得掉泪。
“那我们先前已经挣下的银钱能不能取出来。”
管事拿着内库新发的条子，只得道：“银钱暂时收归内库。谁家中真有急事，再递帖子申请。”
这句话一出，人群顿时乱了。
“我婆母明日便要抓药，帖子递上去要等几日？”
“那是我们自己挣的钱，为何不能取？”
“货压在仓里，若受潮了，又算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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