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度垂眸看了她片刻。
“我先是你的人。”
明月的呼吸一下乱了。
赵玄度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指腹轻轻抹过她的脸颊。
“你怕大狄亡，我便不叫它亡。”
“你想留下谁，便去留。”
“拦在前头的人，我替你杀。”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明月忽然觉得，那场压了自己许久的噩梦，第一次不再像一道必然落下的天命。
仿佛只要他们站在一起，梦里的城门便未必会破，朔兵未必能进来。
所有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也未必还要再死。
她伸手抱住赵玄度，将脸埋进他怀中。
赵玄度顺势收拢手臂，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明月贴着他的心口，轻声道：“那我们说好了。”
赵玄度低头，唇轻轻贴了贴她的发顶。
“嗯。”
“谁要大狄亡——”
他的手掌沿着她后背缓缓收紧。
“我便先叫谁亡。”
--
同一夜，萧府后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守门小厮提灯迎出去，看清来人，险些将灯笼摔了。
萧敬被两名随从架着进来，玉冠歪斜，花白胡须沾满泥水，左眼青肿，右腿软软拖在身后，甚至官靴也少了一只。
“相爷这是……”
“闭嘴。”
小厮立刻噤声。
萧无咎闻讯赶来时，府医刚剪开萧敬的裤腿。
他看了看父亲肿起的脸，随后垂目看向那条断腿，脸色骤沉。
伸手一把拍住腰间的刀柄。
“谁干的？！”
萧敬闭着眼：“办差时出了些岔子。”
“什么差事要拿脸去办？”
萧敬睁眼瞪儿子。
萧无咎按住佩刀：“父亲告诉我是谁，我去替你讨回来。”
“不必。”
“人都打到萧家头上了——”
“此事已经解决。”
萧无咎又看了一眼他的腿。
怎么看也不像解决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随萧敬出门的六名亲卫互相搀扶着进来，个个鼻青脸肿，走在最后那人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进门没看清，一头撞上了门柱。
砰的一声。
屋中一静。
萧无咎缓缓转头。
“你们也去办公事了？”
六人齐齐低头。
为首之人捂着腮帮，含混道：“城南路滑，不慎摔了。”
萧无咎看了看六张肿脸，面色愈发阴冷：“摔得很齐。”
萧敬额角直跳。
“都滚出去。”
六人立刻退了。
萧敬冷声道：“今日之事，不许再问。”
萧无咎沉默片刻，郑重点头。
“儿子明白。”
萧敬刚松一口气，便听他低声道：
“一人能叫六名血卫同时摔进沟里，王城中竟藏着这等高手。”
他神情渐渐凝重。
“看来我狄军的下盘，确实还不够稳。”
说罢转身便走，准备明日起给军中加练两个时辰。
萧敬躺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
府医忙道：“相爷不可动怒。”
萧敬闭了闭眼。
“你也滚。”
--
重华院那场生辰宴过去没几日，院里还留着几条未摘的彩绸。
阿苏每回从廊下经过，都能听见旁人说侍卫阿乖。
说他如何救人，找回了药，又说林嬷嬷替他做了新护腕，殿下还亲自陪他过了生辰。
从前围着阿苏献殷勤的几个小厮，近来也少了踪影。
周商重新入狄，她趁乱倒卖物件挣来的那点银钱，也彻底断了。
阿苏越想越气，回到花房，便冲巴图抱怨起来。
“都是那个周奴！若不是他，我哪里会落到今日？”
巴图凝神修剪着花枝，被她吵得剪刀一偏。
“你还敢提？”
“他欺负我，父亲不替我出头便罢了，怎么反倒骂我？”
巴图将剪刀往桌上一放。
“我让你去查探，到如今你也没摸清他的底。”
阿苏不服：“不过是个低贱奴才——”
“那你倒是查清楚！”
巴图瞪她一眼。
“往后要么老实做你的差事。要么给我滚出宫去！”
阿苏挨了一顿骂，红着眼跑了出去。
她咽不下这口气。
平白挨那样低贱的人一顿打，如今财路也被断了，父亲竟然还骂她无用。
自己查不出他的底细，朔人总能。
——
当日傍晚，阿苏借着出宫采买花种，偷偷去了朔使馆。
她说自己知道侍卫阿乖的秘密，蒲察便叫人将她带了进去。
近来萧无咎将宫女失踪之事盯得极紧，朔使馆几处暗门都添了人巡查。
蒲察许久没能弄到新的狄女，正憋着一肚子邪火。
阿苏跪在席前，将阿乖常常夜里出宫的事说了，又添油加醋，说自己亲眼见过他藏着周宫旧物。
她越说越觉得痛快。
这回阿乖总该完了。
朔人既一直在找他，只要蒲察信上三分，便绝不会放过他。
蒲察听完，晃了晃杯中酒。
“你想借我的手杀人？”
阿苏忙低下头。
“大人本就在找他。奴婢只是替大人指一条路。”
蒲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咧嘴一笑。
“倒是个聪明的。”
阿苏心中一喜，正要继续说侍卫阿乖的事，蒲察却起身挑开内室的帘子。
“进来。”
阿苏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蒲察会立刻派人去抓赵玄度，谁知才走进内室，身后的门便被人合上了。
屋中有股散不去的血腥气。
墙边堆着几只女子用过的箱笼，桌上散着断簪、耳坠和染了暗色的丝帕。
角落里还放着一双绣鞋，鞋面上的花样，正是宫中针房常用的式样。
阿苏脚步一停。
她忽然想起那些无声无息失踪的宫女。
传闻说她们逃了，或是被掳走卖去了外地。
原来一个也没走远。
蒲察从后面攥住她的手臂。
“看见了？”
阿苏脸色发白，强笑道：“大人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蒲察将她拖到近前，捏住她的下巴。
“她们刚进来时，也都说自己聪明。”
阿苏挣扎着想退出去，蒲察却一把将她掼到榻边。
“现在想走？”
“晚了。”
帘子落下以后，外头再无人进来。
到了后半夜，蒲察已经有些腻了。
他倚在榻边，随口吩咐侍从将人拖出去。
阿苏听见这句话，浑身一颤。
她看见墙角那几只箱笼， “拖出去”意味着什么。
她忽然扑过去抱住蒲察的腿。
“大人，奴婢还有用。”
蒲察低头看她。
阿苏挤出笑来。
“奴婢是重华院的人，知道明月殿下每日走哪条路，也知道那周奴最在意什么。”
“只要大人留下奴婢，奴婢什么都肯做。”
蒲察捏住她的脸，慢慢打量片刻。
阿苏笑着迎上去，任由他摆弄，主动伏低身子，拼命讨他欢心。
蒲察终于松开手。
“那便留你几日。”
阿苏伏在地上，连声谢恩。
她低垂的眼中却渐渐浮出怨毒。
这一切都是那周奴害的。
若不是他，她不会被父亲责骂，也不会走进这里，更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既然自己已经毁了，便总要有人陪她一起毁。
那周奴不够。
还有耶律明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全员护乖
蒲察道：“那贱奴能从萧相六名护卫手下全身而退， 你拿什么杀他？”
阿苏咬着唇，没有作声。
蒲察晃了晃杯中酒，忽然笑道：“杀不了， 便叫狄人自己拿他。”
宫女失踪案闹得正凶， 那周奴时常夜出。
只要阿苏无故失踪，房中再留下他的旧物与约见字条，狄国自会将人收押审问。
“等他进了牢里，能不能活着出来， 便由不得他了。”
阿苏听得神采熠熠。
蒲察瞥她一眼：“你先消失几日。”
阿苏脸色微变：“那奴婢住在哪里？”
“自然住在这里。”
蒲察伸手捏住她的脸。
“怎么，你还想回去？”
阿苏看见他眼底的阴狠， 只得低下头。
“全听大人安排。”
——
两日以后，巴图夫妇终于发现女儿彻夜未归。
这日一早， 巴图在阿苏床下找到一截染血的玄色护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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