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西郊旧窑见”的纸条。
纸尾落了两个字。
阿乖。
消息很快传遍了重华院。
萧无咎带着两名宫中管事带着宿卫进门， 将纸条与护腕拍到案上。
赵玄度立在廊下教乌烈握刀。
乌烈扎着马步，双臂举刀，累得满头是汗。
阿塔海蹲在旁边替他数数， 才数到二十三， 一队宿卫已从院外进来。
“表哥？”
乌烈忙收了刀。
萧无咎扫了他一眼：“站回去。”
“哦。”
乌烈刚要重新蹲下，余光瞥见几案上那张字条和一截护腕， 立刻又站直了。
萧无咎走到赵玄度面前。
“阿苏失踪了。”
赵玄度低头看了一眼。
截护腕确是他的，边缘已经发暗， 是早先同人交手时被刀锋割落的。
萧无咎道：“她房中搜出了你的东西， 还有这张约她去西郊旧窑的字条。昨夜也有人看见， 一名玄衣男子在旧窑附近出现。”
“随我回去问话。”
赵玄度拿起那张纸，扫了两眼。
“字写得真丑。”
萧无咎脸色微沉：“我不是来同你说笑的。”
“我也没笑。”
赵玄度随手将纸丢回案上。
萧无咎盯着他，忽然又问：“我父亲那条腿， 也是你断的？”
院中霎时安静下来。
赵玄度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你不是已经给军中加练了么？”
萧无咎额角一跳。
赵玄度：“练了几日，下盘稳些没有？”
乌烈噗地笑了一声。
萧无咎猛地转头。
乌烈立即绷紧了脸，重新举起刀：“我在练功，什么也没听见。”
萧无咎咬了咬牙，回头看向赵玄度。
“果然是你。”
“那是我父亲！”
“所以还活着。”赵玄度淡淡道。“好好看着你爹。以后你会庆幸，我没替你动手。”
乌烈眼看表哥脸都气红了，忙丢下刀，横插到两人中间。
“有话好说。”
萧无咎冷声道：“让开。”
乌烈不动。
“表哥，打表舅父是另一回事，阿苏失踪是另一回事，不能混在一起算。”
萧无咎气得浑身哆嗦。
阿塔海也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乌烈身边。
“这截护腕是旧的。”
萧无咎看向他。
阿塔海道：“上回大哥同人动手，护腕便破了。我亲眼看见的，只是后来没找到掉下来的那一截。”
萧无咎眯起眼：“同谁动手？”
阿塔海做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最后目光停在萧无咎脸上。
“同你。”
乌烈小声提醒：“就是你被他按在奉先殿那次。”
萧无咎面皮一僵，额角狠狠跳了两下。
他抬手一挥。
“旧物也好，新物也罢，既出现在阿苏房中，便要查清。来人，带赵玄度回去。”
几名宿卫才往前一步，乌烈横刀挡住。
“谁敢动我师父？”
赵玄度眉心一跳。
萧无咎：“把刀放下。”
乌烈：“不放。”
“今日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让。”
阿塔海默默拔出半截短刀，站到了他旁边。
赵玄度看着一左一右两个蠢货，脸色越来越冷。
乌烈道：“你们就是想欺负师父在狄国没人。”
“现在有了。”
廊下传来脚步声。
乌古里扶着明月从房中出来，柔妃也随后到了院中。
原本在各处做事的宫人听见动静，渐渐都停下手里的活，站到了廊下。
无一人喧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萧无咎与那些宿卫。
柔妃走到阶前，温声道：“萧将军要问什么，便在这里问罢。”
萧无咎拱手：“娘娘，证物指向阿乖。臣奉命查案，不能徇私。”
“本宫又没叫你徇私。”
柔妃看向案上的东西。
“一张来历不明的字条，一块早已遗失的护腕，尚不足以定他的罪。”
萧无咎道：“还有人证见过玄衣男子。”
乌古里忍不住道：“王城里穿玄衣的多了，难道都抓起来？”
明月已走到赵玄度身边。
她拿起那张字条，又看了看护腕。
“阿苏什么时候出宫，走的哪一道门，谁替她开的门，旧窑附近的人证又是谁，这些都查清了吗？”
萧无咎顿了顿。
“还在查。”
“那便先查。”
明月将东西放回案上。
“阿乖不会逃。你若要问什么话，他就在这里。”
萧无咎压住翻涌的心虚：“证据确凿，殿下还要信他？”
明月轻轻皱眉。
“我为什么不信？”
她脱口而出，半分迟疑也没有。
赵玄度侧过脸，与她四目相对。
萧无咎沉声道：“若人当真是他杀的呢？”
明月握住赵玄度的袖口。
“那也要先查清他为什么杀。”
萧无咎气得额角青筋乱跳。
赵玄度低头看着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眸底生温。
“松开。”
明月抿紧唇，反而攥得更牢。
“我同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陪你问话。”
“你留在院里。”
赵玄度抬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目光重新落在萧无咎脸上。
“我跟你走。”
乌烈立即道：“我也去。”
阿塔海跟着点头：“我也去。”
赵玄度脚步一顿，冷冷扫过两个自告奋勇的蠢货。
“你们去添两副刑具？”
乌烈道：“表哥不敢打我。”
萧无咎冷笑：“你可以试试。”
乌烈缩了缩脖子，却仍没退。
林嬷嬷从人群后走出来，将新做的护腕放到赵玄度手中。
“旧的既叫人捡去了，便换新的。”
“戴上再走。”
赵玄度握住那副新护腕。
柔妃道：“萧将军若一定要带人，重华院便派人随行。问过话，今日之内将人送回来。”
萧无咎抬眼扫过众人。
乌烈和阿塔海横刀立在最前头，像两尊煞神。
明月半步不退，稳稳立在赵玄度身侧。
再往后，整个重华院的嬷嬷、宫女、黄门，全停了手里的活计。
几十双眼睛，不言不语，像狼群盯着闯入领地的外人一样，死死盯在萧无咎脸上。
仿佛只要他将这人带走，以后自己便是重华院的敌人。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周人，把大狄相国打断了一条腿，还可能杀害了数名宫女，他们为何这样维护他。
萧无咎沉默片刻，终于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
“暂且不带。”
“侍卫阿乖近日不得离开王城，随时听候问话。”
赵玄度淡声道：“随你。”
萧无咎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他。
“我父亲的事，迟早同你算。”
赵玄度将新护腕缠上手腕，连头也没抬。
“先把下盘练稳再说。”
萧无咎脚下一顿，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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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失踪以后，重华院表面又静了下来。
宫中来往的人却多了许多。
送布的、送线的、替各宫跑腿的，日日从长巷中经过。
阿苏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衣，混在杂役之间，改换妆容和走路姿势，若非靠近和极其熟知她的人，当着面也无法将她认出。
这些日子，她专挑那些年轻貌美、又无甚依仗的女子看。
蒲察要的是猎物。
她也喜欢看那些原本干净鲜活的姑娘，一点点烂进泥里。
这日午后，宫门处送进来一批新染的布。
染坊人手不足，又因柳青娘曾同萧无咎相识，守门的宿卫多少会给几分方便，坊主便索性叫她亲自送来。
既少一道中间人的手，还能多得些宫中赏钱。
柳青娘抱着两匹烟青色的轻绢，跟随管事穿过长廊。
她穿得依旧十分素净，浓密的乌发用一支简易的木簪挽着。
怀里的布染得极好，日光落上去，暗纹有如水波般一层层浮在人眼前。
阿苏站在廊柱后，盯着她看了许久。
这样的人，有模样，又有韧性。
偏偏却没权没势。
失踪了，家人报官也不会有人理会。
若送到蒲察面前，他一定喜欢。
她垂下眼，悄悄跟了上去。
前头管事临时被人叫走，命柳青娘暂且在偏殿外等候。
长廊僻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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