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脸上霎时热了起来。
“谁总看了？”
“你。”
“我什么时候看了？”
“替我包伤时。”
“我、我那是在看伤口。”
“替我换衣时。”
“那是在系衣带。”明月越答越顺。
“替我束发时。”赵玄度望向她的眼睛：“那时又在看什么？”
明月被堵得脸颊通红。
她忍了片刻，将匣盖轻轻掀开。
暗红软缎之上，静静躺着一方雪白薄绢。
绢上印着一只完整的右手掌纹。
掌心宽而修长，指骨分明，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
五根手指的末端，还各自点着一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明月呼吸微微一滞。
这不是寻常的印记。
他将自己的血肉与命脉，锁进这只银匣里，毫无保留地送到她面前，献祭在她掌心。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绢面上的掌心。
“血是哪里来的？”
“指尖。”
明月立即抓过他的右手。
赵玄度顺从地将手摊开，任她一根根检查。
果然每根指尖上，都有一个细小的针眼。
伤口早已愈合，只余一点淡红。
明月又气又心疼：“我昨日才说过，不许你再伤自己。”
“针扎一下，也算？”
“当然算。”
“那我忘了。”
他答得毫无悔意。
明月气得捏了一下这臭男人的指尖。
赵玄度眼睫轻垂，微微勾起一抹笑，之后便这样任她握着。
掌骨冷硬，指节修长，掌心却渐渐被她捂出了一点温度。
明月低下头，扁嘴。“哪有人送这种东西？”
“你喜欢。”
“我才没有。”
“那还我。”
赵玄度伸手去取。
明月立即合上匣盖，将银匣抱进怀中。
“送出来的东西，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明月珍而重之地将银匣塞进袖中，却又故意板着脸道：“我只是暂且替你收着，这样的东西，怕你给弄丢了。”
“嗯。”
赵玄度看着她藏匣子的动作。
“这只手不会丢。”
明月微怔。
赵玄度将右手放到她面前，掌心朝上。
“真的也在这里。”
明月心口一跳，慌忙别开脸，低头去翻案上的卷册。
“谁稀罕。”
赵玄度看了她一会儿，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明月翻页的动作微顿：“又要去哪？”不是才刚回来。
“见个人。”
“什么时候回？”
明月一怔，这话问得太急。
赵玄度却很高兴，他俯下身，伸手碰了碰她的发顶。
“天黑以前。”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明月望着门口。
玄色衣角从门边掠过，很快便消失在廊下。
天黑以前。
他如今每一次离开，都会告诉她什么时候回来。
可初七以后呢？
……
明月慢慢取出藏在袖中的银匣。
她将盒盖轻轻打开，那只修长清晰的掌印落入眼中，叫她心口也跟着软了一下。
她脸颊微热，指尖已先一步抚了上去。
嘴上说只是暂且替他收着，方才看账册时，手却总忍不住往袖中探，摸一摸匣子还在不在。
她应该替赵玄度高兴。
他原就是周国皇子。
回周，找回旧部，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成为那个令天下人畏惧的帝王。
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狄国如今已经避开了最迫近的亡国危机。
叛徒被抓，朔人的阴谋渐渐浮出水面。
今生的赵玄度尚未经历前世那些追杀与折磨，也没有病得那样厉害。
一切都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
她更没有理由再将他留在这里。
可她越是这样想，胸口便越酸。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他分明连晚归半个时辰都会说，为什么独独这样大的事，一个字也不肯提？
明月指腹轻轻抚过绢上的掌纹。
她又想起前世。
那时的赵玄度有太多叫她害怕的地方。
她病中不肯喝药，他冷着脸坐到榻边，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亲自将苦药一口口喂进去。
她若咬紧牙关，他一把捏开。
她若吐了，他就再多喂一碗。
明月再想起来，不单单只有屈辱的情绪。
记忆里那个男人的手背总是绷得极紧。
她每呛咳一次，他眼底的戾气就会重一分。
最后遭殃的却总是太医与煎药的宫人，她渐渐听话。
他见这样有用，便总用着威胁这个法子，逼着她按照他说的做。
这导致她更恨他，更怕他。
重华台里的簪钗、针线、剪子、瓷盏，总是被收得一干二净。
镜台上的铜镜被换成一面磨得光滑的银盘。
她每夜睡下以前，赵玄度都要亲手解开她的发髻，将她发间的东西一件件数清。
明月那时以为他是在搜查一个囚犯。
防被刺杀。
可在最后的时候，她把刀抵在他胸前时，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夺下她的刀，在她伤害他之前，他完全可以拧断她的脖子。
他……收哪些东西，或许不是怕她刺杀他。
他是怕她伤害自己？
他当然是疯的。
蛮横、阴鸷，做什么事都不问她愿不愿意。
可那份疯魔里，似乎真的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明月闭了闭眼，逼自己多想想他最可怕的模样。
这样她就不会那么舍不得。
不会这么难过。
快，再想想。
想他满身是血地走进寝殿。
想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吃东西。
想她怎么强迫她一遍看月亮，一边把她压在榻上……
这些足够证明，他还是前世那个疯子。
她不该因为几次温柔，便忘了他有多危险。
可她一睁眼，看到的却仍是那方薄绢。
一只完整的手掌印在上面。
他交给她的命。
他似乎能看见她近日的魂不守舍。
他以为她仍在害怕这只握刀的手？
所以便将它的每一道掌纹都拓下来，交给她看。
让她不怕。
他送这个，是在告诉她，由着她抓，由着她绑，由着她想怎么摆弄便怎么摆弄。
明月将银匣拢在胸前，泪水充盈整个眼眶。
那泪珠原本只是凝在长睫上，压得睫毛湿漉漉地垂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到底沿着雪白的脸颊滚落。
她忙低头去藏，眼泪却一颗接一颗，尽数砸在匣面上。
原来只是想着初七，便已经这样难过。
她怎么舍得叫他走。
她不敢哭出声，只将银匣贴得更紧。
仿佛这样，便能把那个要走的人也一并留住。
……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阿苏脸上，将她整个人扇得飞了出去。
蒲察走上前，一脚重重踩在阿苏原本已经结痂的手背上，狠狠碾压。
“蠢货！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蒲察眼神阴毒。
“嫁祸乌兰珠？那明月不仅没上当，反而愈发盯紧了本使的马厩！你这贱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阿苏疼得冷汗直冒，死咬着牙不敢呼痛。
蒲察将一件带血的宫女遗物扔在她脸上：“烧了！再敢办砸一次，本使便让你替那些贱皮子，永远消失在宫里！”
阿苏颤抖着手将遗物投入火盆。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扭曲的面容。
耶律明月为什么就是不肯上当？
若她乖乖去怀疑乌兰珠，自己便不会挨这一顿折磨。
她住在重华院里，有人为她守门，为她杀人，哭一声立马就会有人心疼。
自己却只能跪在这种腌臜男人脚下，任他踩烂手掌。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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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如今是个“失踪之人”，白日里不敢在宫中随意走动。
她换了一身浆洗处婆子的灰衣，头上包着旧巾，又拿炉灰抹暗了脸，才从朔使馆舍后墙的暗门钻出去。
想要再暗中寻摸几个，没有背景的低等宫女送给蒲察泄愤。
他有地方泻火，自己自然能太平几日。
所以平日无事，她便总藏在暗处观察，挑选猎物。
这一次，阿苏远远盯上了一个在西库当差的小宫女。
那宫女年纪不大，常被同屋欺负，夜里也无人同住，正是最容易消失的那一种。
她跟了几步，正要上前，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明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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