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立即闪身躲进假山后。
明月正从廊下走过。
赵玄度跟在她身边。
少年依旧满身都是叫人不敢靠近的寒意。
唯独右腕缠着一根桃红软缎。
那两片缎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显得与他格格不入。
明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松了些。”
她抓过赵玄度的手，低头替他重新系紧。
赵玄度垂着眼，任她摆弄。
高大冷峻的男子在她面前低着头，平日用来握刀杀人的手，温顺安静地放在她掌心里。
明月将结重新系好，又用指尖拨了拨两片缎带。
“今日不要再弄松。”
“依你。”
“若伤口裂开，也要告诉我。”
“好。”
赵玄度答得极乖。
明月满意了，放开他的手。
走出两步，她又回过头，像是不大放心，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他跟在她身后，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
阿苏躲在阴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
明月的手可真是白净细腻。
那双手被人护得干干净净。
而自己的手，刚刚才被蒲察踩烂。
明月甚至不需要开口，阿乖便会低下头，任她在腕上系一根可笑的桃红缎带。
凭什么她遇到的男人，连发疯都是为了护着她？
阿苏望着两人的背影，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重新包好脸，转身去了浆洗处。
半日之后，宫里便悄悄传开了一桩新鲜事。
有人有鼻子有眼地说，自己曾在深夜看见那些失踪的宫女，跟着明月身边那个阿乖侍卫往北马厩去。
还说那侍卫腕间的伤并非寻常刀伤，是有宫女临死前抓挠留下的。
至于朔使马匹夜里出宫，也是他为了运走尸首，故意借朔人的马掩人耳目。
这些话说得很是煞有介事。
早先被明月压下去的猜疑，转眼又冒了出来。
甚至有人私下笑道，阿乖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逃奴，仗着身量好，哄得小殿下将他留在房里。
连当值都敢在腕上系一根女子用的桃红缎带。
说是受罚。
谁知道关上门以后，又是怎样受罚。
明月经过西库外的夹巷时，恰好听见两个小宫女躲在墙角说笑。
“听说小殿下还叫他坐矮凳呢。”
“这哪里是侍卫，分明是养在身边取乐的。”
两人笑作一团。
转过头看见明月，脸色顿时惨白，慌忙跪下。
明月站在原处。
她本该生气。
可不知为何，胸口先涌上的却是一阵难言的酸涩。
那可是赵玄度啊！
那是生来尊贵，能力卓绝，日后要统御千军万马的天下之主！
他原本该高悬于九天之上。
可如今，在这异族狄宫里，穿着侍卫的衣裳，收敛一身傲骨，任人肆意取笑、轻贱。
而自己呢？
随意地罚他坐矮凳，逼他戴那种花哨惹眼的软缎，还将女子用的银月坠挂在他腰间。
自己觉得有趣，便由着性子摆弄他。
仗着他不会生气，仗着他没有恢复身份，仗着他的纵容。
在旁人眼里，这些却都成了轻贱。
她怎么可以再存留下他的念头。
怎么可以将这样的他，还困在这泥沼里？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楚，不能再拖了，她必须赶在初七他离开之前，把这桩案子结了，让他清清白白地离开。
明月抿了抿唇，望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宫女。
“这些话是谁先说的？”
两人吓得发抖。
“奴婢、奴婢也是听浆洗处的人说的。”
“浆洗处又是听谁说的？”
“听说是一个从西库来的婆子，她说亲眼见过……”
明月心中一动。
西库。
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的婆子。
她没有责罚那两个宫女，只叫乌古里记下她们听到流言的时辰与地点。
回到房中以后，明月将北马厩的草料册、朔使出入记录和六名宫女的失踪日期全部摊开。
流言越急，便证明对方越慌。
如今重新将嫌疑推给赵玄度，无非是想叫她停止追查朔使。
她偏要继续往下查！
乌古里将几册旧账一页页翻过。
“殿下，你看这里。”
她指向其中一行。
每逢宫女失踪的次日，北马厩都会额外领取两袋草料。
领取草料的人名叫骨利，是朔使团里负责照看马匹的杂役。
这个人身份低微，平日既替蒲察喂马，也负责向宫中运送脏污的马毡与破损鞍具，出入西库和北马厩都不会引人注意。
更巧的是，朔使马匹夜间被牵出宫的几次，签押人也全是他。
明月又将宫门记录拉到面前。
“珠娜失踪那夜，他出宫的时辰是子时三刻。”
“阿黛失踪时，也是子时前后。”
乌古里睁大眼睛：“会不会就是他？”
“至少他一定知道那些宫女去了哪里。”
明月指尖点在骨利的名字上。
“先不能抓。”
“一抓他，背后的人便会立刻灭口。”
她抬起眼。
“找两个面生的人跟着他。只看他去哪里、见什么人，不许惊动。”
乌古里点头，正要出去，又被明月叫住。
“等等。”
“跟踪的人不要从重华院里挑。”
“若阿苏真的还活着，她对这里的人太熟悉。”
乌古里神色一凛：“我去找尚宫局借人。”
……
案子终于又往前推进了一步。
而初七，也一日比一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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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失踪案的流言尚未压下去，朝堂上又有人提起了朔国。
朔使在狄宫接连生事，朝中主战的臣子已经弹劾了数回。
可狄帝听见一个“战”字，眉间便先添了几分愁色。
这一日散朝前，卢参政忽然出列，笑着道：“陛下，近来诸事纷扰，不过皆属细务，并无大碍。只是朔国那边因些许小事心生不快，恐怕会借机为难我狄。臣听闻，朔国二皇子回去以后仍对明月殿下念念不忘。”
御座上的狄帝端起茶盏，温和地笑了笑。
“明月还小。”
“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卢参政道：“两国近来颇多误会，若能结一门秦晋之好，先前那些嫌隙自然便淡了。二皇子是朔主爱子，明月殿下嫁过去，将来少不得一场大福气。”
殿中静了一瞬。
狄帝垂眼拨着茶沫，替女儿细细考虑。
“朕舍不得她远嫁。”
话说得慈爱，脸上的神情依旧和善。
卢参政立即躬身：“陛下慈父之心，天下皆知。只是公主生在皇家，若能以一人换两国数年安稳，想来殿下也会体谅陛下一片苦心。”
狄帝轻叹了一声。
“此事到底要问一问柔妃。”
他说得仿佛当真将柔妃母女放在心上，卢参政却已听出了准许的意思，忙笑着应下。
站在武臣之中的萧无咎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此事不可。”
狄帝抬头看他，眼中憎恶一闪即逝。
萧无咎道：“朔二皇子在狄期间，行事轻狂，屡次冒犯宫中女眷。如今朔使又牵涉宫女失踪之案，内情尚未查清，若在此时将皇女送去朔国，只会让朔人以为我狄可欺。”
卢参政皱眉：“萧将军此言过重。宫女案尚无定论，岂能因此坏了两国交好？”
“若那些宫女当真死在朔使手中呢？”
“几名宫女，怎能与两国大局相提并论？”
萧无咎眼神一冷。
狄帝却已放下茶盏，温声道：“无咎，你年轻，性子直，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是好事。”
他说着，又露出几分长辈看待晚辈的宽和。
“只是治理一国，不能凡事都靠拔刀。”
萧无咎下颌绷紧。
狄帝又道：“你父亲从前虽做了错事，可若他还在，想来也不会赞成你这样冲动。”
这话一出，萧无咎脸色霎时变了。
他父亲勾连朔国，险些置狄国边城于死地。
赵玄度逼他亲手弑父以后，狄帝态度微妙。
虽然按照律例，是罪臣定罪。
可对于自己，不曾褒奖，也未曾宽慰。
狄帝反倒有些不高兴似的。
似乎少的不是一条给朔人做奸细的狗，而是他想要向朔人俯首称臣的牵线桥。
萧无咎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狄帝仍旧笑得慈和。
“朕知道你忠心。此事还未定下，不过先问问柔妃的意思，你不必如此紧张。”
他说完便起身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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